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黑羊的额头。

小黑羊没有躲。

它抬起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小尾巴轻轻摇了摇，把脑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一束光从它的身体里透出来。

申谕安的手轻轻覆在它小小的身体上。

他认得这束光。

百年间，他见过无数次向导和精神体共生的光芒。

它要回去了。回到最初的地方。

用自己的存在，换主人的平安。

小黑羊迈着跛了的腿，挪到601的枕头边。

用小鼻子轻轻蹭了蹭他苍白的脸颊。

和过去无数次一样。

601在黑暗中感觉到了。

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湿凉的鼻尖。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

淡淡的白光像夏夜里的萤火虫，从小小的身体里一点点飘散出来。

温柔地绕着601的额头转了一圈，渗进他的皮肤里。

那是它仅剩的所有力量。

要用来填补601精神海里，那道最深的伤痕。

小黑羊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它最后看了601一眼：“咩～”

声音软软的。

和第一次在检测中心时一样。

那时候它抖得跟筛糠似的。

601把它抱在怀里，说别抖了，你这一抖，搞得我心也慌慌的。

它知道，601是为了安慰它才那样说。

申谕安坐在床边。

看着那团黑色的毛球一点点化作光点。

他知道这是小黑羊自己的选择。

就像百年前陆凌一推开他，独自冲进火光时一样。

这些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总是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彼此。

雪狼从他精神海里走了出来，琥珀色的眼珠比以往更亮。

它安静地蹲在申谕安脚边，低下头发出一声悠长低沉的呜咽。

是送别的挽歌，在为远行的同伴送行。

光点彻底消散在601的额头上。

申谕安伸出手，指尖落在601的眉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萤火般的暖意。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轻得只有自己和雪狼能听见。

601的眉头慢慢松开。

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呼吸也变得平稳深沉，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在他沉睡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些光点轻轻推开了。

一扇落了百年灰尘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门后面，是很多年前的光荣福利院。

那是601最初拥有记忆的地方。

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601蹲在福利院后墙根的台阶上，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

裤脚打湿了，浑身凉飕飕的，不停打着哆嗦。

他怀里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羊羔。

小羊缩在他的外套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601揣着怀里的小羊，从后院围墙翻了出去。

光荣福利院的围墙不高，他翻过很多次了。

每次翻出去，护工都会骂他。

说他不守规矩，说他跑出去就别回来。

可他每次都回来了。

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雨越下越大。

他抱着小羊羔沿街往前走，路过一家家店铺。

面包店。

橱窗里摆着刚出炉的黄油面包。

金灿灿的，隔着玻璃都能闻到奶香味。601咽了口口水，从口袋里掏出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块蛋糕。

继续往前走。

玩具店。

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星际战机模型，全息投影在玻璃上旋转。

可他一年的零花钱都不够买一个机翼。但那些战机太酷了，他又忍不住多看两眼才离开。

他的目光又被一家电器店橱窗吸引。

在那边多停留了一会儿。

橱窗内，全息影像正在播放宣传片。

画面里。

银白色的战舰在星海里穿行。

哨兵们穿着军服，站在异兽的尸体前，肩章上的银星在硝烟里闪着耀眼的光。

旁白的声音低沉有力：

“加入神塔，成为星际的守护者。天赋不是枷锁，而是翅膀。”

画面一转，切换到了一个历史影像：

一名穿白色军装的向导站在星海中。

身边是数不清的哨兵。

那人头顶的碎星缓缓旋转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尤为明亮，笑得十分温柔。

旁白说：

“每一位向导，都是星际最珍贵的光——”

601蹲在橱窗外，把小羊从怀里放出来。

他掰了一小块蛋糕塞到小羊羔嘴边。

小羊羔嗅了嗅，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一点点地舔。

601望着远方云层中矗立的神塔。

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那座冷白色的建筑。

塔尖在雨雾里若隐若现。

像一根扎在大地与星空之间的刺。

他低头对小羊说：

“再过段时间，我就去神塔。”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院长老师说我被测出来有向导的天赋，等我去了神塔，就能给你买羊奶喝了。”

小羊羔舔完蛋糕，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触感软软的，手指暖暖的。

601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但是我不想一辈子困在那里。”

601抬起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怀里的小羊羔身上。

小羊羔抖了抖毛，往他怀里缩了缩。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蓝星不是我的家。”

“但我连名字都没有，更不知道我的家在哪。”

雨越下越大了。

他抱着小羊羔慢悠悠站起来。

裤脚湿透了，鞋里全是水，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601回头看了一眼神塔的方向，转身走进了瓢泼大雨里。

现在还不想回去。

小羊羔在他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软软的“咩”。

像是在说：人，别怕，我陪你。

601低头看着它，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雨幕里亮晶晶的。

“小黑羊，你也没有家吗？”

“咩～”

小黑羊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601把它抱得更紧了。

“那以后，我们就是家人了！”

梦在这里散了。

像平静的水面被雨点砸中，涟漪一圈圈荡开。

画面渐渐模糊了。

601记得，那天大雨里，他抱着小黑羊翻过围墙，跑了很远。

最后回去的时候天都亮了，他抱着小黑羊在雨停的日出里，一起被院长老师骂。

小黑羊从他怀里跳出来，挡在前面。

小黑团子也就巴掌大，又怂又勇，不停地发出软软的叫声。

601想再听一次那个叫声。

可梦已经碎了，他醒不过来。

·

申谕安坐在床边，看着601的睡脸。

601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嘴唇动了动。

申谕安立刻俯身凑过去。

听到一个含混的词：“……家。”

申谕安的瞳孔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握紧601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

601在睡梦中没有听到，但他轻轻勾住了申谕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