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足足半个小时,门终于开了。
一个穿军装的女哨兵走出来,制服领口歪歪扭扭。
看见门口的601,脸一红,快步溜了。
秘书探进头去:
“部长,有个向导找您。”
王部长的声音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
“谁啊?这么不识趣。”
秘书转头看601:“你叫什么?”
“601。”
秘书把头缩回去:“他说他叫601。”
里面安静一瞬。
传来椅子刮地板的声音,脚步声急匆匆过来,门一把拉开。
王部长站在门口,衬衫扣子都没系好,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哎哟!601向导!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601看他变脸比翻书还快,有点无语。
“不用了。”
“我宿舍门打不开了。”
“哎呀,您之前那间啊……”
王部长搓着手,压低声音:
“上次不是弄坏了吗,墙体受损严重,没法住了,后勤部已经给拆了。我给您安排个A级单间怎么样?朝阳,带独立卫浴,还有大阳台!”
“不用。”
601打断他:“就换我原来那间的隔壁。”
王部长愣了:“啊?隔壁也是F级标准间,条件很差的,又小又暗……”
“就隔壁。”
王部长看了他半天,没敢再劝。
这位可是首席的宝贝,他爱住哪就住哪。
“行,我这就给您办。”
新房间在原来那间正隔壁,大小格局一模一样,连投影墙循环的海边落日都是同一款。
唯一的区别就是太久没人住。
一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投影墙还能用。
落日的光洒在满屋子灰尘上,把飘着的颗粒染成暗金色。
角落里嵌着一个老式浴缸。
刚好够601一个人躺。釉面有点发黄,边缘还磕掉了一块瓷,看着破破烂烂的。
601盯着浴缸看了会儿,走过去拧开了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涌出来,白色的蒸汽慢慢升腾,模糊了墙上的落日投影。
浴缸很快放满了。
601脱了衣服跨进去,把自己整个沉进水里。
热水浑浊,还带着一股锈味。
可他的皮肤一碰到水面,浑浊就开始慢慢散开。
铁锈的褐红色从接触点往外褪,一圈圈像墨被清水晕开。
净化型向导就是这样,天生带着洁净的能力,灰尘、霉菌、毒素,碰到他的皮肤,都会自动消散。
没过多久,水就变得清澈见底。
能看见他蜷起的膝盖,还有大腿上那几道淡粉色的疤痕。
601把后脑靠在浴缸边,望着投影墙上的画面。
海浪一遍遍地拍打着礁石。
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他把脸埋进水里。
温水漫过耳朵,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闷闷的嗡嗡声。
他记得那种感觉,跟上次在黑礁海域溺水时一样。
他闭着眼,吐了一串气泡。
申谕安说别走,说走到哪儿都能把他抓回来。
可他没来。
601从水里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居然在等那个人了。
*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咔嗒轻响。
601没睁眼,他听见脚步声轻轻走进来,停在床头柜边,放下了什么东西。
脚步声慢慢靠近浴缸,停在了他面前。
他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
从他的脸,滑到他的锁骨,再到露出水面的肩膀,最后落在他大腿的疤痕上。
空气里混进了一丝冷霜气息。
忽然,他的嘴唇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
刚碰到,就融化了。
门又合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601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点冰凉的触感。
他没睡着。
申谕安肯定也知道他没睡着。
那个S+级哨兵的感知力,能捕捉到战场上最细微的风声,怎么可能听不见他快跳出来的心跳。
可他知道,还是吻了。
601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发抖,身下传来一阵阵灼热。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
深夜,601疼醒了。
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一阵阵痉挛抽痛,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他蜷成一团,额头抵着膝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头。
白天忘了喝营养剂。
这几天他总是这样。
不饿,没胃口,懒得动,常常一整天都不吃东西。
小黑羊被他的动静惊醒,从枕边跳起来。
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小耳朵竖得笔直。
它跳下床,小蹄子哒哒哒冲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从门缝挤了出去。
走廊又长又暗。
小黑羊跑过一盏盏坏了的感应灯。
蹄子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它穿过F级宿舍区、连接走廊,一层层台阶,一直跑到首席办公室门口。
门缝透着微光。
小黑羊用脑袋顶开门,一头撞进去。
申谕安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
听见动静,他低下头。
看见脚边蹲着一团黑毛球。
浑身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水光,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申谕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抓起外套,转身就往外跑。
门被推开时。
601已经疼得意识模糊。
感觉到一只手托住后颈,另一只手穿过膝弯,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冷霜味裹住了他。
针尖刺进皮肤,液体推进血管。
胃里的痉挛像被按住,一点点松开。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申谕安坐在床边,白发有点乱,军装领口敞着,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掌心贴着他的小腹,轻轻揉着,一圈又一圈,温度渗进来,化开最后一点痉挛。
药效上来,601眼皮越来越沉。
困意像温水漫过头顶,可他不想睡。
他伸手抓住申谕安的手腕。
申谕安的动作顿住。
601把他按回自己小腹,掌心贴手背。
“我这里好疼。”
他声音带着困意和含糊:“给我捂捂。”
沉默几秒。
那只手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手背,覆在一起。
“好。”
601闭着眼,意识慢慢沉下去。
像泡在那缸净化过的温水里,浑浊全没了,只剩干干净净的暖意。
他没抽手,申谕安也没动。
床脚,小黑羊蜷在雪狼蓬松的白毛里睡着了。
雪狼的大尾巴圈过来,把小黑羊整个裹住,琥珀色眼睛亮亮的,望着床上叠在一起的手。
投影墙上的落日慢慢沉了下去。
天空变成了温柔的橘粉色。
两只海鸥并排飞过。越飞越远,融进漫天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