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1的伤总算是全好了。

腿上的痂掉干净了，留了道淡粉色的印子。弯弯曲曲从膝盖爬到大腿根。

胸口那道旧疤也不突突跳着疼了。

顶多翻身的时候扯一下，提醒他那些旧事还没翻篇。

他在申谕安的公寓又赖了几天。

床垫软被子暖，灯光柔和。

跟F级宿舍那张落满灰的破单人床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可601觉得不能再待了。

每次一闭眼，那些画面就往脑子里钻——

战区的浓烟、飘着的残骸、漫天的火光。

醒过来浑身冷汗，胸口那道旧疤烫得跟被烙铁摁过似的。

肯定是这床的问题。

再躺下去，早晚被这些噩梦淹死。

601从床上坐起来。

小黑羊正蜷在枕边打盹，被他的动作惊得一跳，小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我要换地方住。”

申谕安正坐在沙发上开远程会议。

一身黑色军装，肩章上的银星闪得晃眼。

声音低沉平稳，正在布置边境的布防任务。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过来。

“这里不好？”

“不好，我要回去。”

“回哪儿？”

“F级宿舍。”

申谕安放下光脑，站起身走过来。

他个子太高了，往601面前一站，直接投下一片阴影。周身裹着那股熟悉的冷霜气息：

“那里脏乱，你会生病。”

601歪了歪头，瞟他：

“首席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咒我？”

申谕安没说话。

“脏了怕什么？”

601扯了扯嘴角：

“我可是净化型向导。灰尘、霉菌、铁锈，碰到我的皮肤自动就干净了，你忘了？”

申谕安的下颌线一下子绷紧了：

“我没忘。”

“那你担心什么？”

一阵沉默。投影灯的暖光落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把那张素来冷硬的脸也照得柔和了点。

他担心的事儿可多了。

怕他再发烧，怕他伤口复发，怕他不好好吃饭。

怕他缩在那张破单人床上，又把自己活成一团没人管的烂泥。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从没说过软话，只会用最笨的方式，把人护在自己身下。

“那就不用你管。”

601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不用你同意，我自己走。”

刚迈出一步，申谕安的声音传来：

“601。”

“怎么？”

601没回头。

“你要把我关在这里？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还是再用你的精神力，把我压得吐血、喘不上气？”

申谕安的手指猛地攥紧。

601转身，伸手一把扯下了睡裤。

裤子滑到脚踝，露出整条白皙的腿。

几道疤痕在暖光下格外扎眼。

“你看。”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些都是你害的。”

申谕安的视线落在疤痕上。

垂在身侧的手没敢抬起来。

601走上前，抓过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的大腿上。

申谕安的手凉得惊人，贴在新生的皮肤上，还在发颤。

“摸到了吗？”

601看着他的眼睛：

“这些疤，每一道都是你留下的。你还想在我哪里留疤？胸口？脖子？还是这里？”

他往前凑了凑，点了点自己的嘴唇。

申谕安想抽回手，却被601死死按住。

掌心贴着那道蜿蜒的疤痕，能感觉到底下新生皮肉的温度。

他不敢动。

怕一动，这道刚长好的疤又会裂开。

“把裤子穿好。”

“我不。”

601就那么站着，裤子堆在脚踝，大腿上的疤痕清晰可见。

他仰着头，直直望着申谕安：

“你拿走了我的第一次。”

申谕安的呼吸顿了一瞬。

“虽然是为了提升精神力，但不代表我喜欢你。”

暖黄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把601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申谕安的脚边。

申谕安看着他，手足无措。

他见过601懒的样子，见过他欠揍的样子，见过他哭鼻子的样子。

却从没见过他这样。

带着一身伤，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扎心的话。

他想解释，想告诉601不是这样的。

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

“不许走。”

601没有回应。

“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把你抓回来。”

申谕安声音带上了压抑的颤意：

“你知道的。”

601当然知道。

他是神塔首席，全星权限最高的人。

只要他想，就算601逃到宇宙的尽头，他也能把人揪回来。

可601只是看了他一眼，弯腰拉起裤子系好，蹬上鞋。

“那你抓吧。”

他抱起小黑羊，转身走向门口。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申谕安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原地。

掌心还残留着疤痕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没追。

他怕自己一伸手，又会在那道刚长好的新肉上，添上新的伤痕。

*

F级向导宿舍楼还是老样子。

走廊里吵吵闹闹，低阶向导的精神体追来打去。

兔子、仓鼠、橘猫，满地乱跑。

人声、叫声、打闹声混在一起，乱哄哄的。

601抱着小黑羊穿过走廊。

几个认识他的向导探出头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八卦。

毕竟现在全塔都知道，这个曾经的F级咸鱼，是首席亲自点名的人。

走到原来那间宿舍，601掏出钥匙卡。

刷了半天，门纹丝不动。

他蹲下来瞅了瞅，锁芯整个换了新的，连一点划痕都没有。

也是，上次申谕安来找他，一脚就把大门踹烂了，估计早就拆了重建。

601叹了口气，抱起小黑羊，转身往后勤部走去。

后勤部在神塔最东边的犄角旮旯，跟F级宿舍隔了大半个神塔。

601慢悠悠地晃了二十分钟，腿上的新肉被裤腿磨得隐隐发疼。

办公室门关着，门口坐着个年轻的女秘书，正在低头刷星网短视频。

看见601，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语气不冷不热：“找谁？”

“找王部长。”

“王部长在忙，等着。”

601也不急。

找了个长椅坐下，把小黑羊放在腿上，慢悠悠地撸毛。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和窸窣的动静。

601面无表情地盯着门缝。

活了这么久，这种场面还真没亲眼见过。

长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