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得一塌糊涂。
他必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挣扎的时候,大腿的伤口彻底崩开,血顺着裤管滴在地上,混进灰尘里。
胸口的旧疤像被从里面撕扯,疼得他蜷起来,满头大汗,咳出一大口黑血。
血溅在申谕安的白发上,染红了发梢。
申谕安猛地僵住。
他看着601身上狰狞的旧疤。
那是百年前留下的。
那天星舰爆炸,高温碎片朝着他的心脏飞来,是陆凌一毫不犹豫扑过来替他挡下,这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漫天火光里,他抱着血泊里的人,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陆凌一却笑着擦去他的眼泪,说别怕。
眼前的血,和百年前的血重叠在一起。
申谕安踉跄后退半步。
看着浑身发抖、嘴角带血的601,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精神海的反噬和悔恨涌上来,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个他发誓要用一辈子护着的人,现在被他逼到咯血,用恐惧又憎恨的眼神看着他。
“凌一……”
藏在心底百年的名字滑了出来。
他想去擦掉601嘴角的血,手指却抖得厉害,连碰都不敢碰。
601听见这个名字,脑子嗡的一声。
他看着申谕安。白发、脸上、衣服上都沾着自己的血。
黑眸里没了暴戾,只剩铺天盖地的绝望无助,像个迷路百年的孩子。
601心里又恨又堵。
想骂他疯子,可喉咙里堵着东西,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他终于确定,申谕安对他所有的好、所有的特殊、所有的失控——
全都是因为陆凌一。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精神力能轻松毁掉整间宿舍,能轻易杀死任何人。
所有人都怕他。
这才是申谕安当首席的原因。他的精神力,是人人惧怕的怪物。
601被这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击。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牙齿打颤,呼吸越来越急,吸不进去呼不出来,胸口像被压住,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法喘过气。
他过度呼吸了。
申谕安看着他灰绿色的瞳孔失了焦,嘴唇从苍白变青紫。
知道他在惧怕自己。
陆凌一从来没这样看过他。
一百年前,那个人看他的眼神永远温柔笃定,笑容永远干净温和,从来不会恐惧任何力量。
申谕安伸手捂住了601的口鼻。
601挣扎了一下。申谕安没松手。
他感觉到掌心里的呼吸又急又乱,把急促的呼吸压稳,直到601的胸口起伏平缓。
他的手上沾满了601的唾液和鲜血。
陆凌一教过他。
就这样捂住口鼻帮他平复呼吸。
那只手温暖干燥,带着白茶香。那个人说,谕安,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是那个人教会他温柔和克制,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现在,这个人用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满心恐惧地看着他,想要离开他。
申谕安松开手,把沾了血和唾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血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没擦,直接扛起了601。
“滚……别碰我……”
601的声音碎得听不清,手还在推他。
申谕安没放手,他再也不会放开了。
“陆凌一说过,让你别找他了。”
601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申谕安脚步一顿:
“因为你就是他。”
601意识模糊还在挣扎。
手推肩、腿踢腰,像被捞上岸的鱼,拼尽最后力气扑腾。
申谕安把他往上颠了颠,扛得更稳。
601的胃顶在他肩上,一阵翻涌,偏头吐了出来。
酸涩的液体混着血丝,顺着申谕安的后背往下流。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
601吐了两次,挣扎了无数次,最后没了力气,软塌塌挂在申谕安肩上。
腿上的血还在滴,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这条走廊他走了好多次。
第一次是被调到首席麾下,抱着小羊不情不愿搬宿舍;
后来是被裹在被子里抱去训练场,骂骂咧咧;
现在又被扛着,浑身是血,烧得糊涂,连骂人都没力气了。
申谕安把他带回了之前那间公寓。
床垫还是软的,被子还是原来的被子,也一直有专人打扫整理。
601被放在床上,整个人陷进去。
申谕安拿出一支精神稳定剂。
601看见针尖闪了光:“不打……”
他往被子里缩。
申谕安按住他的手腕:
“这是为了让你活。”
针尖刺进皮肤,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
601浑身一弹,像被泼了滚油,伤口、疤痕、全身肌肉都在疼。
他蜷成一团,咬着被子,把呜咽都咽回去。
申谕安站在床边,又打了第二针。
“……恨死你了。”
601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
半夜,601被水声吵醒。
浴室门开了条缝,暖黄的光漏出来。
他偏过头,看见申谕安蹲在浴缸边调水温。
烧退了一点,可他还是昏昏沉沉。
伤口被稳定剂压住,不再跳疼,变成钝钝的酸胀。
申谕安走过来,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
601挣扎了一下,根本没用。
温水漫过皮肤,伤口碰到水,疼得他倒吸凉气。
申谕安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拿毛巾,避开伤口,擦他身上干了的血迹。
601靠着浴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哑着嗓子:“你是精神病吧。”
申谕安的手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精神分裂?”
“白天发疯,晚上正常。一会儿抱着我亲,一会儿把我往死里练。一会儿说我是陆凌一,一会儿又说不是。你到底……”
他咳了一声,喉咙里还有血腥味。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申谕安没回答,把601从浴缸里抱出来,用浴巾裹紧,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601呼吸平稳、闭上眼睛。
他收回手,起身,门轻轻合上。
601睁开了眼,他根本没睡。
看着关上的门,胸口的旧疤又开始疼,他抬手隔着浴巾按住,疤痕下的心脏还在跳。
申谕安说他是陆凌一。
可他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是条咸鱼,F级废物,全神塔最没用的向导。
他不想当替身,不想当陆凌一,不想扛申谕安那压了一百年的感情。
可他欠了对方一条命。
601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黑羊从精神海里跳出来,小心凑到枕边,用温热的小舌头舔他湿润的眼角。
远处走廊里。
感应灯一盏盏灭掉,只剩尽头那一盏还亮着。
孤零零的光,照着一个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