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盏。
601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回F级宿舍区。
腿上的血已经凝了层薄痂,每走一步都扯得生疼。
怀里的小黑羊缩成一团,小耳朵耷拉着,一声不吭。
“没事。”
601把脸埋在羊毛里:“回家了。”
F级的集体宿舍在神塔最偏的角落。
挨着后勤仓库,常年晒不到太阳。
墙根长着暗绿的苔藓,到处都是潮湿的阴影。
走廊里向来吵吵闹闹。
低阶向导的精神体总爱打闹,人声和精神体的叫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虽然地方小、工资少,日子过得没盼头,可601觉得特别踏实。
咸鱼就该待在这种地方,发烂发臭也自在。
他的小房间在宿舍楼最底层,也就十平米。
连扇正经窗户都没有,只有一面循环放海边落日的投影墙。一张窄单人床,一个掉漆的铁柜子,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和申谕安的公寓比,这里差得没边。
可601就爱待在这儿。
至少这儿没有冷着脸的魔鬼,没有累死人的训练,更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期待。
他把小黑羊放到枕头上。
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灰尘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伤口又开始渗血,他懒得管,扯过被子一裹就闭上眼。
咸鱼嘛,有地方躺就行。
身体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他知道自己发烧了,浑身烫得厉害,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胸口的旧疤也跟着搅得慌。
可他懒得动,动一下都对不起自己咸鱼的身份。
小黑羊拱他的手,焦急地咩咩叫。
601没力气理。
·
不知过了多久。
喧闹的走廊突然安静下来。
一阵脚步声在靠近。
小黑羊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小尾巴绷得笔直。
601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一声巨响。
巨大的力道从门外撞过来。
门锁崩裂,整扇门被冲击力撞碎。
申谕安站在门口,一袭黑衣,脸色铁青。
夕阳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
601看着那道影子朝自己伸过来,像魔鬼的爪子。
601把扑过来的小黑羊搂回怀里,连眼都没抬:
“……出去。”
申谕安的目光扫过室内。
落灰的床、结网的墙角、枯掉的绿植。
最后落在蜷成一团的601身上。
他声音冷得像冰:“跟我回去。”
601的语气硬邦邦的:“不。”
申谕安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影几乎堵死门框,精神威压又重了几分:
“601,跟我回去。”
“我说了,不。”
601终于抬眼看他,灰绿色的眼睛里全是厌烦:
“你爱找谁训练找谁去,神塔那么多A级、S级向导,排着队想当你的专属向导,找他们去,别来烦我。”
申谕安的声音沉了几分:
“我只要你。”
他又往前走两步,走到床边。影子把601整个人都罩住了。
601抱着小黑羊拼命往后缩,直到后背抵着墙,再也退不动:
“申谕安,你别太过分了。这是我的宿舍,不是你的公寓,滚出去!”
申谕安没理他,伸手想把人拎起来。
601猛地甩开他的手,抄起枕头砸在他的胸口:
“我让你别碰我!”
枕头砸在胸膛上,申谕安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翻起急躁的情绪。
再次伸手去抓他,语气带了点恳求:
“别闹,这里环境差,养不好伤。”
“我的伤好不好都无所谓。”
601手脚并用往另一边爬:
“申谕安,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说不干了,我就想待在这破地方,你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他刚踩到地上,手腕就被攥住了。
那只手滚烫,想用力抓住他。
601觉得那地方像火烧,拼命挣扎:
“放开我!申谕安你松手!”
“跟我回去!”
申谕安的呼吸急了。
手上的力道没松,把人往自己身边带,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601红着眼嘶吼,用尽全力往后挣,手腕被磨得发红也不肯停。
“我不回!我是F级!我就该待在这种地方!我这辈子都待在这儿!我不想进你的公寓,更不想当你的向导!”
这句话像根引线,点燃了申谕安压抑了百年的心火。
他看着601眼里的抗拒厌恶,看着他拼命远离自己,张口闭口把自己贬成废物。
百年的恐慌、等待、委屈和怕失去的癫狂,一下子冲垮了理智。
申谕安猛地用力,把挣扎的601拽进怀里。
手臂死死圈住他的腰,把人按在自己和墙壁之间,半分都不让他挣脱。
他不敢太用力,怕勒伤他,又不敢松手。
小黑羊被甩出去,摔在地板上,吃痛地叫起来。
601听到小羊的惨叫,火气一下子冲到头顶。
“你——”
刚要骂,后颈就被申谕安滚烫的手掌覆住了。
申谕安没有用力掐,只是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
两个人贴得很近,申谕安的呼吸滚烫,喷在他的侧脸和后颈,激得他汗毛直立。
601感觉到,抱着他的人,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听好——”
申谕安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满是绝望: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你是我的向导,这辈子都是,以前是,现在也是。”
“我不是你的向导!”
601拼命扭动挣扎:“我只是个F级废物,什么都做不好,你找错人了!”
“你不是废物,你可以——”
“我不可以!”
601被逼得崩溃,声音带上哭腔:
“你听清楚!我受够了!”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申谕安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申谕安的脸被打偏,脸颊立刻浮起一道浅红印。
他整个人僵住了。
紧接着,那股压抑到极致的力量涌了出来。
601从没感受过这样的威压。
百年前,这股力量让整个星际震颤。
百年后,在一间F级宿舍里失控。
整个房间都在震颤,铁柜发出嗡鸣扭曲,墙粉从天花板往下掉,投影墙上的落日画面扭曲成雪花噪点。
可601一点事儿都没有。
申谕安把他紧紧按在怀里。
一只手扣住后脑,一只手箍着腰,把人护得严严实实。
宿舍在崩塌,墙壁开裂、玻璃破碎、金属扭曲的声音响个不停。
601贴着他的胸膛,听见的心跳声比一切都响。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