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只是一笑，接着转入正题：“这次跟林管家一起去姑苏，侄儿真是开了眼，知道什么是大族底蕴，知道什么是守望相助。”

林如海闻言笑看他一眼，问：“难道你们宁荣两府不守望相助，贾氏在金陵底蕴就不深厚了？”

贾琏被他问得呆了一晌，才苦笑道：“姑父在扬州这么多年，离金陵又近，还不知道我们留在金陵的族人，日常是如何行事的？我却知道京中的都是什么德行。”

“听说发年利、置祭田，没有一家不红着眼往前凑的，谁肯问问嫡枝收益够不够花用，更别说回礼。还有置办祭田是合族大事，不该让嫡枝一脉承担。”

不用问，姑苏林家的人肯定问过，才让贾琏有感而发。林如海没有急着劝慰贾琏，而是看向行过礼后、便充木头人的林成。

林成一直留意着主子的动向，此时微微向林如海点了下头，表示贾琏此行还算妥当，没提什么额外要求，与林家族人相处也很和谐。

林如海放下心来，有意引导道：“一家一族，若想长久，自该所有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人人要想到替族里增光，而不是借族中之名、行自己之便。”

“终是我们贾家出身过低，起家时间太短，族人脱不去市井之气。”贾琏把自己一路反思的结果，一股脑倒给林如海：

“往日我在家里，说是帮着二叔二婶当家，其实不过是个跑腿的。行事只能按二叔画好的道道走，一丝也不能自己做主。”

可给姑父办事却不一样，虽然自己只是帮忙，可只要在计划的银钱之内，置办东西也好、备礼丰俭也罢，林成都以自己为主，没一次拿姑父压自己。

便是到了姑苏，那些林家族老见面，也是先问姑父与表妹的寒温，再谢自己一路辛苦，又按枝排着请酒，还正正经经向自己这个帮忙人，报了族中祭田的收益与花销细项。

最让贾琏大开眼界的，是人家来领年礼，都带了给嫡支的回礼，林成收得心安理得，显然是惯例。

等到自己按姑父所说，提出多买祭田之事，族老们更是异口同声的要随同出资。人家话也说得漂亮，不论出钱多少，总是自家对族里的心意。全无荣国府后街住的那些所谓亲戚们、只知去府里打秋风、还打的理直气壮的丑态。

贾林两族行事差异之大，给了贾琏极大的冲击，令他回程路上想了又想。顺路，他想起冯紫英几次对他的提点，初到扬州时与姑父的那次谈话，甚至离京时，贾赦特意交待给他的话。

定是父亲早就察觉贾氏宗族之人行事不妥，才让自己万事都听林姑父的。

可是父亲怎么就知道，林姑父会将回姑苏分发年利的事情交给自己办呢？

第一次，贾琏对自己的父亲升起了夹杂着佩服与好奇的感情。

既然父亲料得不错，那自己就该趁在林姑父身边，多学一些，哪怕回京之后还帮着二叔办事，也能多些章法，免得动辄得咎。

贾琏便向林如海主动请缨：“姑父虽然身子渐好，可也不能太过操劳，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侄儿。”

林如海对他更满意些，玩笑道：“眼看着快过年了，我哪忍心留你，让你一家不得团圆。”

贾琏忙道：“我离京时老太太不知嘱咐了多少次，命我务必把表妹妥善带回府里……”

说着说着，贾琏的声音便低了下去，冯紫英以为怎么了，就听贾琏有些不安地问：“姑父，可是侄儿说错了话？”

林如海脸色不善地瞪着他问：“老太太命你务必把玉儿带回哪个府里，是忘了有我这父亲在一日，玉儿的家只能是林家吗？”

得了，贾母这是早做了林如海必死的准备，算是亲手把林如海因贾敏产生的滤镜给打破了。

贾琏嗫嚅着说：“那时，那时不知姑父伤得轻重，老太太也是担心表妹一个女孩儿家，往来行事不方便。”

“呵呵，”林如海冷笑两声，声音里有着气恼与不甘：“一个女孩儿家？！难道我姑苏林家，只剩下我这一枝不成，一个宗族，还养不起一个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