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口婆心的先生，却拗不过一心想敲打他的学生，因为这学生还有另一重身份——先生的主子。

不出三日，冯紫英便收到了淮南营副将，派人送来的密令：带上从扬州查获的银两和证据，回京向义忠复命，务必在过年之前赶回京都。

看来信鸽这东西，不仅自己有，义忠同样也有。只是义忠的胆子比自己想的要大，竟然不是通过行事更方便更隐秘的商人传信，而是用了身处军营、人多眼杂极易暴露的淮南营副将。

向林如海告别的冯紫英，再次提醒道：“义忠敢如此行事，可见这副将对淮南营的掌控，到了可以让他完全放心的程度。”

“这样一来，两名副将进一步拉拢的可能性不大，只由我来与他们保持联系便可。先生心里，要牢记防人之心不可无，不到万不得已，不必与他们牵扯，真要用人，只管去宜华楼调度。”

见冯紫英完全不在意回京路上的风险，反而关心自己的安危，林如海十分动容地应下。反正他一直对月派都是敬而远之的态度，更没什么非得用淮南营副将的地方。

此时林如海想的是另一件事：“主公回京时，当今应该知道换子之事，要如何应对？”

冯紫英一听，就知道林如海有了章程，也不与他客气，直接问道：“先生可是有计了？”

林如海微微颔首：“当今性子十分善于隐忍，行事向来是以稳妥为要。纵是得知主公与义忠有互换身份之嫌，想来不会马上向主公动手，反而会尽快让义忠体面地谢世。”

“毕竟皇家血脉不容混淆，当今出手以防万一，宗室那边阻碍不会太大——先太子再仁爱，也已经死去多年，又有弑父逼宫的恶行，太上皇如今还病在大明宫里，难道有宗室会为一个血脉不明的罪臣子孙，跟太上皇做对？”

“而太上皇眼里，义忠不过是制衡当今的棋子，如今棋子血脉不明，哪怕知道当今是借题发挥，可众口铄铄，太上皇不会为了一个“臣下之子”，去责怪已经坐稳龙椅的皇帝。”

“甚至，当今杀侄的行为，会被太上皇用做与之角力的筹码，好确保他有生之年，这万里江山，一直由他说了算，免得如齐桓公一样不得善终。”

“至于主公的身份，没有当事人出面证实，得不到皇家承认，传闻会一直只是传闻。”

“只要冯将军在义忠出事之后，能多低调就多低调，别为他鸣不平或做明面上与月派联络，为掩天下人的口，当今和太上皇，都会让主公好好活着。”

“等到尘埃落定，当今定会清理月派的中坚分子。那些人群龙无首，会主动想起主公、听从主公号令的。”

一句话，义忠真死了的话，月派的人需要冯紫英，比冯紫英需要他们更甚——现在还跟着义忠做梦的月派中人，除了冯唐这种被荣国府裹挟的，就是想搏个从龙之功的。

只要有从龙之功就有数不清的荣华富贵，谁管龙是真是假？！

冯紫英恍然大悟：当今出手让义忠消失，可说是为清纯皇家血脉，再对自己痛下杀手，就会让世人觉得欲盖弥张——如果真没换子，为何容不下一个纨绔？

定是换子事真，当今为了永绝后患，才斩断一切可能！

将来史笔如钩，妥妥的一句无容人之量的评语。

自己这位军师，不愧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物，对帝王心术的把握，还真是炉火纯青。

有了回京后的应对之法，冯紫英自然要做些准备，又与林如海商量了一下怎么交接盐政，才能最大限度地保住林如海得用之人，以便为将来的大事，源源不断提供资金。

商量好后，两人又复盘一番，确认没有遗漏，冯紫英才要告辞。

就听老管家在外头高声通报：“老爷，琏二爷和林成从姑苏回来了。”

冯紫英闻言忙起身，林如海以目示意他先去内室，自己已经快步去软榻上躺好。

冯紫英憋着笑，拿起自己用的茶杯，飞快地走进内室，小心用手把门帘拉平，不使贾琏发现内室有人。耳朵则侧向屋外，也想听听，贾琏这次姑苏之行，达没达到林如海的要求，能不能为林如海所用。

贾琏一进屋，便满面笑容地给林如海问安：“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姑父的面色比侄儿走前好多了。恭喜姑父得封伯爵，也恭喜表妹得封县主。这是我从姑苏给表妹带的土仪，还请姑父让人带给表妹。”

一番话说得人如沐春风，加上贾琏生得又好，眉目灵动间多了些稳重，林如海不由满意地点点头：“你们是正经表兄妹，自己给她送去便是，何必劳动我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