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瑾瑜有些尴尬。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喜欢什么，又很长时间没有好好聊聊了，除了这些还能问什么呢？
苏晓辰依旧望着窗外，只露出侧脸。不知不觉间他长高了很多，五官比以前更清晰，眉骨高了一点，下颌线收窄了一些，脸颊上那点属于小孩子的圆润已经退得差不多了。小时候他也不怎么说话，但是会左顾右盼地等着妈妈来接，好不容易见到妈妈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被抱一次就紧紧地不肯松手。
可是现在，身边的少年只是沉默地坐着，脸上似乎还能找到一点儿时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期盼和依赖，只有一片干净的虚无。碰一下他就应一声，回答完很快又收回去，从不主动。
魏瑾瑜能回忆起来的关于这个孩子的日常，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片段。她想以此为契机，开一个口，但经过刚刚那几轮不冷不热的对话，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刻意。此刻他们虽然坐在同一辆车上，却好像隔着一段很遥远的距离，那段距离被时间抛弃了，已经无法弥补。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院子前的路灯亮着，铺成一条细长的线，楼前的灌木整整齐齐，刚刚修剪过一次。
那一晚上有不少人来迎接苏晓辰。他想得没错，在后面等着他的，是一场准备好的晚宴。长桌已经摆好了，桌布是干净的白色，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每个人面前，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菜已经上齐了，摆盘精致，颜色搭配得当，像一本烹饪杂志上拍好的样板照，筷子搁在碗沿上，以同样的角度斜着。
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连热气也是均匀的、平稳的，它们刚出锅时就被安排好了一起端上来，没有哪一盘更热，也没有哪一盘开始变凉。
那里每个人都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招牌笑容，对他“嘘寒问暖”。苏晓辰也微笑着回应。哪怕他们说的话并非真心，哪怕他们中的许多人他并不认识。
虽然这场饭局只是一次接风宴，不涉及利益往来，不会有任何尖锐的问题，也不会有剑拔弩张的对峙，但依旧不能松懈。晚宴结束后，他已经悄悄作好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去。”他说。
“回去？回那个小城？”魏瑾瑜很吃惊。
“嗯。”
“为什么还要回去？那边的人不是对你不好吗？回家来吧，和爸爸妈妈在一起。”
听妈妈这么说，苏晓辰心里更悲凉了。
妈妈是知道的。她知道苏秉衡做过的那些事，她知道苏秉衡在家长会上说了什么，他的手段……她全知道。
他之前还存有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妈妈没有像苏秉衡那般狠心，更何况这次她还亲自来接自己，哪怕不是真心，哪怕有别的目的，她毕竟是亲自来了，妈妈可能和苏秉衡不一样……可是现在，那点侥幸全都烟消云散。
她明明知道苏秉衡对他做了什么，却选择了沉默，任由苏秉衡伤害自己……不对，她不是沉默，他们本就是一起的。
既然如此，他也就没有任何留念了。
他很清楚，父母不会放过自己，他们铁定会把他弄回来。他是在试探，试探父母对付自己的手段到底有多少，试探他们对自己的底线，这些将是他未来回家后的筹码。
他已经不在乎父母了，更不在乎父母会如何伤害自己，他要把自己当作诱饵，钓出他们的底线。
“我要回去。”苏晓辰又说。
魏瑾瑜表现出更明显的困惑。原本以为苏晓辰在那个学校里受尽冷落，家里特意来接他，他会很感动。“你在学校里，不是没有人跟你说话吗？妈妈听说了，那些人都在躲着你……你回去干什么呢？”她停了一下，语调变柔和了一些，“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吗？一年前，你还是那样说的。”
“是吗……”
苏晓辰笑了，嘴角轻轻弯起，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语气出奇地平静。
“那不是真的。因为，我是个爱撒谎的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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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刚开学，教室里大部分还是熟悉的人，只换了几张面孔。原来一班的同学成绩本来就好，继续留在高二一班的人很多。新来的人中，就有从前在二班的王欣怡。她和许朝阳一起竞争学习委员，最后还是许朝阳胜出了。
班主任依旧是王老师。
下午放学后，许朝阳要去买王老师说的数学教辅资料。王老师让许朝阳先去挑选，看看有哪些版本，回来告诉她，她再和几个老师一起商量。
苏晓辰在教室门口等朝阳，和她一起去。两人现在走在一起已经如同呼吸一般自然。只不过和去年不同的是，说话多的是朝阳，沉默的人变成了苏晓辰。
两人往老师说的那家书店走，路过县三中，附近有一条小巷，入口极窄，别说走了，连看都很少有人往里面看。
然而今天不一样。或许是天色暗了，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有说话声，像是正在争论什么，中间夹着几句粗话和东西碰在地上的闷响。
苏晓辰心里警觉起来，想带着朝阳赶紧离开。
突然，里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喊声：
“把东西还给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许朝阳听见了，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看。苏晓辰连忙去拉她，却看见了巷子里的情景。
一个小小少年背对着他们，站在一伙人面前，紧紧地握着拳头。他们又争吵起来，言语很不客气，在推搡之间，小少年的拳头就挥了过去。听得“咚”的一声巨响，那个小少年又接着追上去，追上一个人就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喊：“还给我！还给我！”
扭打之间，小少年转过身，露出了那张面孔。
苏晓辰吃惊地睁大眼睛。
那个是……宋观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