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浮动飘游的碎光中,沈柔坚恍惚看见了故人眼眸。
那双总是故作释怀的笑意眼眸,眼底深处,是他难以看清、不曾懂得过的难过。
雾失月迷处,望断成空。
一瞬,沈柔坚心口毫无防备地刺痛了一下,痛感来得太过忽然,令他太过诧异,迫得他向再度向姜九思看去。
“沈柔坚,我求你,不要让我因老鼠,再死一次了。”
姜九思身体融在阴暗中,唯余一张在苦痛中挣扎出笑意的脸,在烛光中异常明亮。
姜九思的话落下的时候,沈柔坚怔了三秒,而后便听到了心口深处传来一声裂响。
有什么东西,似乎再次碎了。
在姜九思浓重如墨的伤悲中,沈柔坚后知后觉,懂得了。
那是自春日一别后,在日复一日的断念中,由他亲手垒下的石冢。
石冢里,埋葬着他不可见天日的妄念,亦是经年旧日不可言说的情愫,以及年少时异常珍贵的记忆。
眉宇间累着千钧悲恸,垂着红透的眼尾,嘴角却执意扬着笑。她一向爱用笑来掩盖伤痛,只是不愿被看穿,不愿被施舍可怜。
此刻,姜九思苦笑得沉痛的模样,让沈柔坚想起年少时,有一个人,也总是这般笑。
很久以前……
恍惚间,沈柔坚看见了石冢裂缝中缓缓逸出了一道温暖明亮的光,冲散重叠垒石,直朝他飞来,撞了个满怀,任他如何克制压抑都无法忘却的旧日回忆瞬间粲然。
人如何能抵挡得了光的到来?
又如何能把这束落在心头的光,就此封锁?
那束光,是在永泰九年的萧墙之乱中,在他未曾知觉时,便已温柔降临到了他身上。
永泰九年,那一年看似平静无波的朝堂上,暗地里波诡云谲,每一件离奇的事件后都能嗅出血的腥味。
彼时,仁宗仍在世,而代宗还是元恕王的身份,尚未发动政变夺权,却也是隐忍不发的最后一年了。
大启这艘船到底是会波澜壮阔地向前而行,还是就此毁损于无声硝烟血泊中,无人可知。
存于船上的人,站在二王身后,只知此一役,须拼死一搏,为成功,亦为成仁。
在大势所趋下,必要做出的抉择时,容不得迟疑观望。
他的父亲,大启宰辅沈文,重天道礼法,誓死拥护仁宗。
而他的同窗友人李月宁,是元恕王之女,天命使然,让李月宁站在了与自己父亲一生所遵从天道礼法的对立面。
他从小被父亲关在慎独阁内,严格教诲,深知何为忠逆。
身份,决定了立场。
璧水馆内,他因“左手六指”之故,被流言诋毁,遭受欺辱。
李月宁,是最有立场与他不合、欺辱他的人,而她一次也没有那么做。
甚至,她反而比自己更听不得“六指怪胎”诨名,为他“前世文曲星、今生宰相子”的虚名同人辩驳。
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为他挡住了本该砸向他的砚台,划伤了作画之人最该珍视的手。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看似乖顺羸弱的少女,胆大到以微薄一人之力与莫识君等宵小搏斗,将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遍体鳞伤。
李月宁为他打的架、受过的伤,在他面前,只字未提。
他不解,李月宁不该如此待他。
他曾想为这一切事出反常的行为找出一个目的:李月宁到底是为了欺骗他以此获得父亲的机密,还是为了蛊惑他从而征得父亲与元恕王合谋?
后来,他才知,真正带着目的接触对方的那一个,只是他沈柔坚。
李月宁勉力好学,对于作画抱以满腔热忱,画天地、描山海,眼中至净,心思至纯,性格至善,朝政的黑暗未将她浸染。
他审视所学之道,论是非,论善恶,李月宁这样的人,应是他的挚友。
而自己,能作她的朋友,绝不是父亲口中的“是为耻”,而是他沈柔坚此生之幸。
璧水馆内,轻道一声“小友”,如此简单二字,是他第一次违背父亲做出的抉择,朝政的血雨腥风只要他不看不听不知晓,便永远也吹不到璧水馆,永远不会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那时,他天真地以为他们二人的友谊会永远维系下去。
季夏之月,藕花温丽时,发生了一件事。
在危言耸听的传闻中,元恕王妃与燕璋郡主李月宁被代宗溺杀于荷塘,幸得宫人相救,才免于一死。
传言甚嚣尘上的傍晚,李月宁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璧水馆,嘴角带笑地同他招手,笑意盈盈,他以为不过是宫人误传,朝堂惯用的栽赃迫害手段罢了。
等他回了家,听到了父亲口中的事情原本的真相,竟然让他生出了心痛的感觉。
她那凉薄狠心的母亲不愿怜爱她,企图溺毙她于莲池。
如此真相,令他畏怖。
他骗父亲说是夫子课业落在了璧水馆内,拿到了父亲进宫的腰牌,于黑夜雨幕中,全然不顾父亲所教君子行范,自弗悔道冒雨狂奔至璧水馆。
他等不得一刻,直觉告诉他,李月宁还在璧水馆内。
他不愿李月宁瞧见他的唐突,向宫人借了盏灯提在手中,站在璧水馆学堂外以袖擦拭着脸上的雨水,理了理因奔跑散乱的发丝,平复了喘息后,才推门而入。
如他所料,晦暗不明的璧水馆内,李月宁伏着身子趴在课桌上,似是沉睡。
听到声响,李月宁艰难又茫然地抬起头,脸上悲恸深重的神色未来得及收,叫他看得真切,心被刺痛一下后,立刻便有一种炽烈的东西钻入了心尖。
他提着灯向李月宁走去,问道:“你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