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近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懵,水泥地上散发的热气,把院里的盆栽都熏蔫了。
养老社区的大院内,沙跃在帮木工扶准木材,室外温度高,就算呆树荫底下也热出满头汗。
外协人员急忙跑来,见人都在独自干活,只和沙跃对上眼,就逮着他问:“这材料是谁负责的,我给它放哪儿?”
木材几乎和人高,沙跃没法分心,而且他也不是这次活动的组长,干完分内的事就行,所以没怎么搭理人。
但外协人员找不到指向,不能擅自做主,于是开始胡搅蛮缠,恰好木工让沙跃帮忙把板材换面,一来二去的,板材竟然向着人倒塌了,别人闪的倒是快,沙跃手心里刮着了木材的毛刺,来不及跑,被板材正正好砸中肩膀,白色工服瞬间有几丝血迹晕开。
木工被吓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没事吧?”
这点疼沙跃不至于忍不了,但那些木材毛刺扎在肉里,衣服几秒钟就磨一次,烦得他上火。
他皱眉瞪了眼外协人员,让木工抓紧时间组装。
木工抹了把汗,说:“我这差不多了,你先去处理伤口吧,不然毛刺会扎得更深。
这两天养老院上下一派罕见的忙碌光景,除了康复区,其余地方到处坐着凑热闹的人。
沙跃对院内不熟,问了两个人才找到去医疗室的路,从中堂穿过时,被一道深色影子撞得头冒金星,他下意识拉了对方一把,后背和头撞在墙上,使了劲的胳膊把袖子一半都浸脏了。
男人惨白着脸道歉,哆哆嗦嗦的仿佛天塌了,他身上穿的深色外套像是工作服,但和前厅的不一样。
肇事者应该不会拒绝领路,他觉得省心,于是说:“那正好,你带我去包扎一下。”
男人嗫嚅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理亏,低着头,手指悄悄互相绞着。
经过简单登记后,沙跃坐在床上等着消毒,余光看见他总偷偷往自己伤口瞟,他干脆把人喊到面前,“你工服上怎么没有名牌?”
男人抿着唇什么也不肯说。
沙跃没辙。
医生说:“这些毛刺要一个个拔出来,需要费点时间,胳膊别使劲,衣服拿着点。”
男人掀袖子时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待伤口处理完后,沙跃问他:“你是觉得我会找你要赔偿?”
“伤口不是我撞的。”
“不是你撞成那样的,但你确实撞了我是不是?”
男人又不说话了。
“刚才问你名牌,是以为我要投诉?”
医生和护士大多穿着白衣服,深色的工作服大概率是为了干活更方便。
沙跃稍加思索,问:“你是这的护工?”
“嗯。”
护工工作辛苦,一般酬劳可观,尤其在南城市,待遇基本不会低到哪儿去。
医生安静的剪掉最后一截纱布,说:“纱布用没了,还没好,呆着别动,我去取。”
“你叫什么名字?”
“马良。”
“学护理的?”
“不是。”
沙跃叹了口气:“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啊?你都要把天聊死了。”
换以前,他压根懒得跟人聊天,要不是人一直给他抬着衣服,安静得尴尬,他都不愿意闲扯。
“对不起。”
“你为什么选择来这儿?”
马良看着年纪就和毕哲君助理差不多大,说不定也刚毕业。
“我学的是建筑专业,学历不够,又需要钱,所以先来做护工。”
急用钱?还是怕他讨赔偿说的借口?
“跨度这么大,你也挺厉害的。”
马良暗暗揉一把身侧裤子,说:“考个证就来了。”
沙跃顺着他踌躇的动作看到了他洗的发白的鞋子,夸他:“嗯,挺聪明,还知道考证。”
“之前,被骗了一次。”
“……”
沙跃再会接话也被他堵死了,好在医生及时回来了。
他们一同往回走,停在相撞的地方分别。
马良走进一个房间,不多时房间就传出几声沙哑的哀怨,饱尝病痛折磨的斯嚎回荡在走廊,沙跃的脚像是生了根,顿足在原地。
他鬼使神差的靠近门口,闻到了一股馊掉的臭气。
马良背对着他给一个老人翻身,床下是来不及倒的屎尿罐。他为老人翻身的动作娴熟,表情也没有因为臭味而皱到一起。
“你什么人,干什么的?这不让闲杂人呆着,快走开。”
巡逻保安大声呵斥的声音引来几人围观。
大庭广众下被严厉斥责,让沙跃回忆起曾经的难堪。
马良急匆匆跑出来塞了个东西给他,把工作人员拉到旁边:“大哥,没什么事,我朋友过来找我拿东西而已,这就走。”
马良使眼色,沙跃只得走掉。
他是这次活动的工作人员,大可以说自己处理伤口后走错了路,但马良不问他来这的原因,也不问他看到了什么,他几乎已经抛却了同龄人眼里的自尊,沙跃为自己先前的怀疑感到一丝愧疚。
掌心里是一枚小巧的徽章,他不认得这是什么,但有股熟悉感,像是奖牌。
被围在闲言碎语的中心时,耳鸣头昏时,马良给了他一块奖牌,和曾经摔碎的金奖很像。
徽章在阳光下泛着暖和的金光,那是属于马良的,不是他的。
回去时台子已经搭建完成,他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肩头却被一道力拍的疼个半死,浑身出了冷汗。
他咬牙切齿的转身,果然看见萧俊矜那张欠扁的脸。
萧俊矜戴着墨镜,头被渔夫帽遮住一半,只能看见下巴。
在看见沙跃肩膀的血迹后,笑意僵在了嘴角。
“哟,你这是怎么了?”
话没说完,手已经先一步掀开衣服。
“哎,你这已经包扎过了呀,包的还挺漂亮,我刚刚没看清,对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