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跃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感受着心脏上那源源不断发热的掌心,样子状似祈祷,看起来又不伦不类。
借来的运动手环测试心率明明是正常的,为什么总感觉心慌还是一阵一阵的呢。
镜子突然上映出罗兴弗怪异表情的脸,他几乎是着用避之不及的态度撤退。
沙跃汗颜,张口想解释,哑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午三点摸鱼的时候,李云发来消息问:“你昨天见鬼了?”
沙跃打字:“胡说八道什么呢?”
李云:“今天早上我跟你打招呼都没理我,丢魂了?发生什么了?”
沙跃回复:“有一条狗跑进了我家,看着不顺心。”
李云惊奇:“没事吧,你不是说你狗毛过敏吗?”
沙跃磨磨牙:“是啊,尤其还是我不喜欢的类型。”
李云:“你记得打狂犬疫苗。”
没有钱消费的周末过的很慢,工作日呆在工位上班更生不如死,出差反而成了沙跃更愿意做的事。
两人都没穿工服,顾景更是换了一种从来没见过的风格。
浅蓝条纹和白t,头发理短了,连眼镜都换成了黑色边框,看着文生意气,像个大学生。
沙跃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又说不出来具体感受,走向顾景的几步路里,脚上跟绑了几十斤石头一样,越抬脚越觉得累。
顾景似乎早就在楼下等着了,靠黑色车头低头看手机。
沙跃在他跟前站定,眨眨眼。
顾景问:“你在看什么?”
沙跃竟然有些紧张,说:“你剪头了?”
顾景轻佻眉毛,“还以为你看不出来。”
沙跃钻进副驾,一直在想:这是什么鬼对话?
两人第二次的出差比初次和谐,目的地是南城市一家康养中心。
刚到达,大门口那已经站着一个人。
男人长身玉立,戴的眼镜中规中矩,却扎着小辫,穿的衣料薄,半立领的男士旗袍腰侧还是网纱质地。
岁数不算太大,可能也就长他们俩几岁,就是浑身的风流气质与这康养之地格格不入。
沙跃不知道这是哪门子的欢迎仪式,刚扯了下嘴角,就听顾景冲人喊:“萧叔”
……啥?
“已经长成这块头了,以前你挺瘦的。”被叫萧叔的男人调侃顾景。
顾景摇头一笑,回:“你记岔了。”
又把手里的盒子提高:“我带了你爱吃的栗糕,老味道。”
“你回去了?”
顾景动作一顿,说:“又不是老死不相往来,这确实是外婆做的。”
他侧过身体,介绍杵旁边看他俩寒暄的沙跃。
“萧叔,这是沙跃,部门同事。”
男人扶了把眼镜,眯着眼睛瞧了沙跃好几眼。
顾景解释:“萧叔的习惯,别在意。”
沙跃面无表情的打了个招呼,没叫人。
主要是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先跟我进来吧,咱们聊聊天,事不急吧你们?”
“好”
顾景没直接走,而是等着沙跃并肩齐行。
“工作后,过的还好?你外婆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还需要操心吗?她身体硬朗,还有心力学新样式呢。”
明明在笑,沙跃却觉得此刻的顾景戴了一张面具,一张在长辈面前把什么都藏起来的面具。
男人又问:“在哪上班?”
“名晟”顾景像一潭死水,问什么答什么。
男人脚步一顿,深深的看了顾景一眼,不再问话。
绿荫小道的两旁椅子上空无一人,现下还没有老人走到外面散步,空中依稀听得到几声鸟鸣,声音里充斥着哀嚎与孤独。
“你们应该是第一次来康养中心吧,我给你们简单介绍下,这的环境优越,地块大,所以设的楼层不高,主楼一至三层是养老专区,四层是术前术后疗养专区,其中第三层还特别设置了失智专区,不过,以这家中心的定位,失智专区的用处不大。”
沙跃还没理清最后一句话的含义,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眼前有好几个人在忙着把礼品搬到一间屋子。
每件礼品都包装精美,甚至古杯,字画之类的都数不尽数。
沙跃对这些是不感兴趣的,之所以能认出来价值不菲,是因为有两样眼熟的,他曾经在沙亦柏那儿看到过。
“中心里的退休官员、投资大能、研究教授比比皆是,每年挤破头,想往里塞自家老人的老板啊,多得数不过来。”
顾景微微点头回应,一点也不奇怪,这话更像是说给沙跃听的。
沙跃呢喃:“住这儿的人不是为了养老吧?”
男人睨一眼沙跃,轻描淡写的问:“如果让你们在钱和权之间选择,你们会选什么?”
沙跃和顾景对视一眼,这个答案在三人心中是一致的。
“它迷人心窍,让人欲罢不能,握在自己手里觉得美好,这美好的程度呀,用话都不见得能形容出来,但去求时的不堪却是花样百出。”
“人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由激素掌控的生理躯体,有时候也会被大脑的欲望克制,甚至掩盖,当人习惯了众星捧月的生活,习惯了利用关系摆弄人心,权欲就已经根深植种在心里,离开了那样的生活,人又怎么能高兴的起来?”
男人说了很多话,看向沙跃时,口齿清晰的说:“所以,有了这家中心的存在。”
“当然你也不能说他们不是为了养老,恰恰相反,他们需要,我们也需要,这是共赢。至于要怎么撬动,这就要看个人本事了。”
沙跃心头微颤,藏起压抑已久的情绪。
小时候家里的权在父母,再大些时,被主动分给了沙亦柏,他以为那是年龄差距产生的后果,所以一直等,以为等着等着,有一天他们的目光会从沙亦柏那分一点给他,会试着真正的接纳他。
可实际情况却不如愿。
沙亦柏一毕业就进入集团实习,读硕期间也在帮着处理公司事务,外出酒席带的也都是他。
他本来可以以沙亦柏太聪明为由麻痹自己,但自欺欺人的偏向,从来不会因为他逃避而终结。
他们同为血缘至亲,本来得到的东西应该是公平的。
后来到了名晟,他的监视权,被王楚以磨练形式让渡了一部分给顾景,他不仅要维持王楚的亲情,做好他们之间的媒介,还要听身为下属该听的指令。
顾景提议的合作是一个契机,但他也可能随时被抛弃。
所有不被他承认的逃避,最终把他堵在了死胡同里。
他骗自己留学是为了梦想,绝口不提害怕活在沙亦柏的掌控下。
之前口口声声骂顾景卑鄙,痛恨的不过是权钱支配者不是自己,并不比别人清高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