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空气实在难耐,薄烺又劝:“狄叔你就饮一点吧,驱散寒气才好干活。”说着,将酒杯递给武建柏,示意倒酒。
武建柏举着酒壶,迟迟没有倒,直到薄烺忍不住提醒,他才面露难色解释:“啊,我忽想起狄叔明日还要驾车,此时饮酒恐会误事,不如……”
“我有话问你。”苍潜忽地开口。
自进了观月阁苍潜就一句话也没说过,见他一脸正色,明杳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点头说:“你问吧。”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明杳不明所以,反问:“哪种?”
“威胁薄烺的话。”
薄烺认定苍潜是作恶的恶蛟,自然不会轻易被明杳的说辞说动。
“鱼干是特意给他的?你一人族姑娘把大蛟当家宠养?”薄烺如是说。
不信?那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加以言语修饰,说到薄烺不得不信。
薄烺自出师以来,再未归家,仅以书信简述近况。游子在外,报喜不报忧,在喜事上多费些笔墨,进行一定的夸大,写信人舒心,看信人放心,皆大欢喜。
如果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话……
可与之素不相识的明杳知道了,甚至点出了他随家书寄回的战利品是在哪个小摊前买的。薄烺脸顿时烧了起来,羞愧、怀疑、恼怒的目光来回变幻。
“这怎么能算是威胁了?是薄少年羞愧难当,散了心神,放过了我们。我就说他还得再练练嘛。”明杳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忽地眼神一暗,“再说了,少年心事,我明白的。”
苍潜瞥眼看向明杳,她低着头,好像有些黯然神伤?
往嘴里塞了一根鱼干,苍潜想,她本可不说那些话的,说了反而容易暴露自己知晓他人秘密的能力。或许也因此才树敌众多,本蛟的仇人做到这份上……
“我这都是为了你啊,真可谓用心良苦,所以恩仇抵消吧。”
“那鱼干……”
两人同时开口,苍潜先停下听明杳说。一听完,“咔嚓”,把鱼干捏成了粉,怒而回敬:“我就知道是你口无遮拦惹的祸!”
明杳眼观鼻,鼻观心,看着案几“噗呲”笑出了声。忽见案几被大半黑影占据,抬头看到武建柏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她们面前,正挤出笑容。
“两位可是在吵架?”
“没有的事,我们在进行友好交流。”明杳举起琉璃盏,见狄达已不在位上,“劳烦。”
酒液倾注而下,温热后更能激发醇香,明杳小口啜饮着,见苍潜无动于衷,而武建柏面露窘迫,便好心解释苍潜不喝酒。
“酒气实乃浊气。”苍潜嗤之以鼻。
此话一出,连屏风内都静了静,随后便听见一阵杯箸落地声,不知是哪个纨绔子弟清理了席面。在酿酒馆说酒难闻,自然犯了众怒,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我们几个把酒分了吧,一口都不给他留。就让他抱着热茶喝个够吧。”明杳出声打圆场。
被毫不留情拒绝后,武建柏本有些难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好在有了明杳的解围,忙点头取来茶壶倒满热茶,绕回屏风又忙不停地拾掇摔碎的碗碟,清理满地狼藉。
窗外漫天雪霰,回风阵阵,不见月影。
酒过三巡,观月阁内气氛骤变,渐渐泛起困意。
众人再无心赏月,薄烺百无聊赖地敲打着琴箱,而对面两人,一个闷头饮酒,另一个拿起鱼干看了又看。屏风后传出浅浅鼾声,引人不快。
薄烺拨动琴弦试音,其声纯净清亮。他将刚才束缚明杳二人的韧丝缠在琴弦之上,作千金之用。
咧嘴一笑:“献曲一首。”
薄烺左手持琴弓,右手轻扶二胡,周身气势乍变,似有暗涌。
直到第一个音滑出,众人牙槽猛地发酸,接二连三的走音顺势奏起,令人脑海中不由浮现乞儿哄闹争食的画面。最后还是明杳出声制止,薄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只演奏了半支曲子。
“我总算是知道他们螣蛇道为什么总是穿一身破烂乞讨了,想卖艺赚钱真没那个水平。”苍潜龇牙咧嘴捂住双耳。他是蛟,对声音本就比人族敏感,加之那是斩蛟人专门用于对付蛟的法器,更是克制苍潜了。
余光瞥见苍潜的神情,明杳重新向薄烺,留意到他嘴角一抹得逞的笑意,恍然悟了。
哦,是故意的。
屏风后响起一声惊呼,武建柏碎碎念个不停:“子时了,竟然已经这么晚了。付公子、苟公子快醒醒,睡着容易着凉,回房睡吧……”
“诸位,时辰不早了,请恕武某先行告辞。”武建柏吃力搀扶早已烂醉如泥的付、苟二人。薄烺见状忙上前帮忙,被付晦嫌弃推开,武建柏只好挨个将两人送回房。
余下三人也就此离了席。明杳二人因未事先安排住处,便想着寻一侍从指路,可她们在馆内绕了好几圈,绕到眼乏体困,也不见人影。
无奈再度返回观月阁时,却见到身披斗篷的燕巧风,她正扶着门框拍落斗篷上的雪。
瞧见两人忙裹着一身寒气迎了上去:“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们了。是我来迟了,竟没注意到已经这么晚了,宴席也散了,正发愁该怎么找二位呢。”
燕巧风领着人去了客房,稍稍介绍了几句就忍不住打呵欠,明杳便劝她回去休息。燕巧风走后,苍潜一言不发地进了隔壁房间,明杳困得实在睁不开眼,也就随他去了,扭头扑倒在榻上。
是夜,睡着正熟的明杳隐隐听见隔壁传出交谈声,转念又觉得自己幻听,忙用被褥捂住脑袋,翻了个身,坠入更深的睡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