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不可闻。”少年鼻头抽动,剑眉倒竖,嘴角轻扯,满是嫌弃。
听见身后苍潜的喘息声逐渐变大,明杳动动身子,低声提醒:“呃,好像是在说你呢。认识?”
苟嘉梓跳脚绕过屏风,大嚷问出了众人的疑问:“这人谁啊?胆敢扰了本公子的雅兴!”
“死对头,势不两立。”苍潜咬牙切齿从牙缝中挤出六字。
见不是来找自己寻仇的,明杳刚放下心了,忽又来劲了,拱火问道:“他是死对头,那我呢?”
“你?”苍潜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明杳猜测他是被气得发抖了,“你是冤家,是仇人,我恨之入骨。”
“好吧……”
非要自讨没趣……
哐啷。
屏风后传出动静,只见一物抛来,没有砸中任何人,倏地直接落地。
是一根碎成几小段的玉箸。
“滚出去。”屏风后有人怒喝,是付晦。
众人面面相觑,忽见少年蹲下身,半跪在地,一把抓起碎玉箸塞进怀里,之后又若无其事地起身看向燕巧风,点头致歉:“燕馆主,借贵馆一用。”说罢,拿琴弓敲敲苍潜的头,眼神意识跟他出去。
明杳琢磨着少年的眼神,虽然苍潜说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但是少年看他的眼神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意,有的似乎是为天下除害的决绝与激动?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身不由己地被苍潜拖着出了门。
身后的门无风自合,少年以琴弓作剑,卷起飞舞的朔雪,势指苍潜高声怒喝:“恶蛟你作恶多端,今日我螣蛇道第三百零八代斩蛟人薄烺就要替天行道!”
“一来就自报家门?斩蛟人?还传承了那么多代……可真悠久。”明杳不可置信地看向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乞丐少年,再扭着头打量一脸不屑的苍潜,思忖片刻,得出结论:“那你完了。”
“没错,我薄氏斩蛟人代代与恶蛟作战,死不旋踵,也因此短寿。”薄烺声音高昂,满是自豪,“我亦是如此,不惧不退。”
忽而,他像是才注意到明杳,皱起了眉,吐出一声叹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姑娘,你本为人族,为何与这恶蛟形影不离?”
造成这一切的究竟是谁!把她俩绑在一起的究竟是谁!
“我可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少年你这眼力还得在练练。”
“本蛟没有作恶多端。”苍潜出声打断耳边的聒噪。
“犯罪者也会说自己没有犯罪,你的话,不可信。”薄烺嗤笑,勾手将韧丝收紧,两人紧贴在一起。
苍潜此刻法力尽失,唯有在言语上与之周旋,能避开交战便是胜利。见薄烺不信他,苍潜便提议让明杳作证,仇人的证词自有可信度。
“敢问少侠,若偷食酿晒的鱼干算不算作恶?”明杳挤眉弄眼,问话看似正经却笑得直接靠在了苍潜背上。
一声“少侠”让薄烺很是受用,他勉强点头答算,福至心灵反问苍潜是否偷吃了鱼干。
苍潜盯着明杳,一言不发,身子又微微抖动起来。明杳知道这次他是又气又失望了。
哎,这傻蛟……都说了是仇人嘛。
——
支摘窗外,流云藏月,飞雪透月寒,观月阁内却暖意融融。
薄烺的目光在明杳与苍潜之间梭巡,几乎快要擦出火星子。他手上也一刻不停,自发夹起肉往嘴里塞。明杳视若无睹,抓起一把鱼干放进苍潜的碗中。
“吃吧,你最爱的小鱼干。”
苍潜傲气,一动不动。直到明杳扬眉警告,他才不甘又麻木地夹起一根放入嘴中咀嚼。
“看嘛,就说他可喜欢了。我经常拿鱼干喂他呢。”
端杯轻轻晃动,月下烛火中琉璃盏折射出好看的光芒,冰屑在酒液中浮浮沉沉发出细碎声音,明杳遥敬薄烺,一口饮下。
薄烺哼声收回目光,恶狠狠磨着牙,他竟然被一人一蛟给骗了!
忽然瞥见屏风后映出人影,那人扯了扯衣摆才从屏风后绕出。书生武建柏脸上酒晕未消,局促地拿着酒壶左右看了看,走向起身迎接他的薄烺,与之互通了姓名。
“薄少侠身着单衣,又在雪地中久站,不如饮点热酒暖暖身子吧。”
明杳以玲珑盏掩住表情,注意着对面的一举一动。听见对话才意识到对峙时定是薄烺设了结界之类的东西,以至于观月阁中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得益于此,她们才能以切磋武艺糊弄过去。
“好酒。”薄烺饮下,红晕立刻上脸。他看向身旁正给二胡上弦的狄达,劝道:“狄叔你忙活了那么久,也喝一点吧。”
“快好了,我先把外弦拧好。”狄达手脚麻利地穿弦、拧轴。
他双手掌心指根处均有厚厚的老茧,那是经年累月持握缰绳形成的。
狄达,付晦家的车夫。本应与众多仆从一样留在攀月峰,却因给人送东西到了飞月峰,后又因自家少爷发话,“所有人都给我坐下”而不敢离开,一直待到了现在。
“武某见弦有磨损,唯恐出了差错,便请狄叔剪几根马尾以备不时之需。如今倒是……”武建柏话没说完,目光瞥向屏风内。
屏风后充满酒气的胡言乱语频频响起,付晦正在兴头上,狄达也不敢此时告退,触公子的霉头。众人只好心照不宣,不再谈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