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双臂报肩,把头埋在膝盖里,在花厅蹲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油都烧尽了。
史管家从外头进来找她,轻声劝道:“小娘子,夜深了,该歇息了。”
唐照环回过神来,扶着赵燕直刚坐着的椅子缓缓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唐照环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她推开门,一股子淡淡的安息香气息便扑面而来,暖融融的。秋叶心思细,知道她闻不惯屋里那股子药味儿,白日里不时通风,晚上点上助眠的香薰。
今晚负责值夜的春草听见门响,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灰,迎上来笑道:“娘子回来了?床铺好了,水也备好了,您早些歇息吧。”
唐照环在榻边坐下,春草拧了帕子递过来,帕子温热,带着皂角的清香。
唐照环接过帕子,擦了擦手脸,温热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
她低头,这会儿才分出精力注意自己身上衣裳。今天这件料子极软,纹样若隐若现。她自己的织坊要出类似的,必须用极好的丝线和人工,售价不菲。
“春草,你是本地人吧?”
春草点头:“是,家在北门外的村子里,走半个时辰就到。”
“家里有人在岢岚军中吗?”唐照环声音随意得像拉家常。
“有啊。我爹在军中当差,当队头,管着五十来个人呢。”春草骄傲回答。
唐照环抚着衣袖:“这里居然出这般好的料子啊,好厉害。”
春草不好意思地挠头:“不是,我们这儿不出这个。
县城周围都是山地,北边草城川那边还因为跟辽国挨着,朝廷有令不能开垦。现有的耕地种粮食都不够吃,没人种桑养蚕,娘子身上的料子都是从外头买来的。”
唐照环的手指在衣袖上停住了。她隐约记得,穿越前在某本书上看到过,北宋在河东路与辽国接壤的边地设有禁地,不许百姓居住耕种,以防辽军南下时就地取粮或者躲藏身形。草城川,大概便是这样的地方。
“那缺的粮食怎么办?”她追问,“总不能全从汴京运吧?那得多贵。”
春草见她感兴趣,说得更细了些:“也不全从汴京来。
岢岚军东边是宁化军地界,宁化军再往东是代州,粮食可以从代州买,比从汴京运便宜。
代州那边有个雁门关,关外的辽国朔州设着一处榷场,每年四到十月开放。我爹说,只要榷场都监点了头,粮食还有冬天用的毛毡,也能从那边买。”
唐照环的眼睛亮了。
榷场,她怎么把榷场忘了。
宋辽之间禁止民间私下贸易,必须走各地榷场管理,每年交易额巨大。辽国的手工业远不如北宋,所需的丝绸、茶叶、香料、瓷器,都得花大价钱从北宋买。
这不跟赵燕直手里那批货对上了嘛。
她按捺住心里的激动,又问了春草几句榷场的事,春草说不清楚,只知道那地方管得严,寻常百姓去不得,得有许可。
唐照环不再问,在床上躺下,春草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她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榷场的事。
既然货不能往南走,那就往北走,最好送到朔州榷场去。陈大官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辽国。
至于榷场的许可,总有办法解决。赵燕直要的是钱,她要保证唐家安全。这两件事,未必不能一起办。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醒了,起身自己梳洗。春草端着药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窗前做给崔五郎的荷包。
“娘子怎么起这么早?”春草惊讶道,“药还烫着呢,娘子先等等。”
唐照环放下手中布料,接过药碗,一仰脖子喝尽了。那药苦得她直皱眉,春草连忙递了一颗蜜饯过来,她含在嘴里,等苦味散了,又吃早饭。
吃完,她吩咐道:“你去休息吧,换秋叶来。”
“好,秋叶姐姐已经在前头候着了,我去叫。”
不一会儿,秋叶进来了。
唐照环估摸着赵燕直也该吃完早饭:“劳烦你去打听打听,公子这会儿在哪里?”
秋叶回道:“公子这个时辰应该在前头后堂办公。娘子要见公子?我去传个话。”
唐照环心中惊讶,她一直以为赵燕直这样的人,只管发号施令,琐碎公务自有旁人料理。没想到他也会亲自坐在案前处理公文。
“不用传话,我自己去。”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又拢了拢头发,确认自己收拾得还算齐整,往外走。
后堂离她住的地方有段距离,待她走到地方,又累得开始喘了。几片花瓣沾在她的肩头,她也没顾上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