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咬了咬唇,拼命斟酌措辞。
她不能说得太细,不能提陈大官人,不能提烟雨楼,更不能提牢里那些事。那些事她不想让唐鸿音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她只能从旁的地方找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我在县衙养病的这些日子,侍女们来来去去的,有时会闲聊几句。我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从她们的话里头,拼凑出些东西。
这批货很棘手,上面有特殊印记,寻常人不能用,一旦让外人看见就出事了,所以才这么急着出手。
赵公子他自己没有门路吗?岢岚军那么多人,随便找几个人拉到汴京去,不比找咱们一个洛阳的小商号强。
他找咱们,就因为咱们跟他没有瓜葛,出了事,查不到他头上。”
唐鸿音的脸色变了。他不是个笨人,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什么明枪暗箭没见过。
他只是被货的品相和赵燕直释放的好意迷了眼,没往深处想。如今唐照环这么一点,他已经听出了里头的分量。
“你听我的,这事不能接。赵公子那边我去说,你带着车队赶紧回洛阳。若他怪罪,都推到我身上便是。”
唐鸿音坚决摇头:“你说的什么话,我还能让你一个丫头去顶缸?!货咱们不接了,我现在就去找赵公子,把事回了。”
唐照环刚要松一口气,忽听见身后传来个熟悉声音:“回什么事?”
唐照环心中大喊不妙,和唐鸿音同时猛地转过头。
赵燕直站在不远处,王镇在他身侧像一堵墙,不言不语。他站的位置背光,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唐照环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不停揣测赵燕直在那里站了多久,听了多少。
唐鸿音连忙笑道:“公子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正想找您说,环儿身子还没好透,我想早些带她回洛阳养着。所以那批货,得跟崔郎君再商议商议。”
他说得风轻云淡,实则已经将唐照环护到自己身后。
赵燕直笑了,笑意温和如水:“天都黑了,二位怎么跑这里站着。岚谷县不比洛阳,唐十二郎这会儿回客栈怕寻不到什么吃的,不如留下来用顿便饭。”
他亲自开口邀请,唐鸿音哪里好拒绝:“那便叨扰公子了。”
王镇在前引路,唐照环跟在唐鸿音身后,不住在心里叹气。这顿饭怕是鸿门宴,不好吃啊。
众人进了花厅,席面已经摆好了。说是便饭,其实精致得很。四冷四热,四干四鲜,还有一道汤,摆了满满一桌。摆盘精致,刀工精细,鲜香扑鼻。
赵燕直坐了主位,崔五郎和王镇坐左侧,唐鸿音坐在赵燕直对面,唐照环挨着唐鸿音坐下。她坐下来的时候,特意往唐鸿音那边靠了靠,离赵燕直远了一些。
赵燕直的大管家史福亲自上菜:“我们大厨是公子从汴京带过来的,今儿个特意做了这些菜,请贵客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唐鸿音吃一道夸一句,也亏得他能夸得完全不重样,乐得史管家脸上笑开了花。
唐鸿音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跟谁都能说上几句,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他先夸了厨子的手艺,又夸了岚谷县的风物,说着说着,说到了自己身上。
“不瞒各位,在下五岁开蒙,一直读到十五岁,读了整整十年,也没考过解试。后来我爹终于想通了,既然我不是读书的料,那就让我做生意呗。
我二哥,就是环儿的爹,他读书比我强多了。”
赵燕直等他说完,笑着开口:“令兄唐守仁,殿试中了乙科第四甲。恭喜。”
唐鸿音表情和唐照环刚听到这消息时一模一样,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老半天合不拢:“公子此言当真?我二哥他真的中了?”
赵燕直点头:“我也是刚收到的邸报。”
唐鸿音猛地站起来,端起酒杯,对着赵燕直深深一揖:“多谢公子关心!这杯酒我敬您。”
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对着王镇和崔五郎也敬了。
敬完酒,他重新坐回位置,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狂喜,从感慨到忧虑。
唐照环太了解他,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想起那批货了。方才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让他起了戒心。如今一个进士及第的消息,又把他拉了回去。
她赶紧岔开话题:“你少喝些,明日还要赶路呢。”
唐鸿音摆摆手,笑道:“难得高兴,多喝几杯不妨事。”
唐照环面上笑着,不停给唐鸿音夹菜,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得找个机会劝唐鸿音,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那批货。
可赵燕直就坐在对面,那双眼睛像能看穿人心似的,她什么都不敢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