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个没良心的。
赵满唐闻言,笑了笑:“也是,生而为人,强悍点也是好的。我听见她当时要读研,我还松了一口气,按照她的性子,她要是真生气,估计也不会去学校报到了。”
“其实呢,我从来没有觉得……”
赵满唐的话还没有说完,手机铃声便响了。她只好收住,拿起来一看,眼睛有了精气神:“真是巧了,说曹操,曹操就到。”
正是朝元打来的。
朝元打来视频电话,名义上是想看看赵满唐的情况;实际上,也是想看看萧摩奴——昨晚他说完她是骗子以后,居然就那么走了。
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知道死了没有。
想他是鬼,应该也死不了,顶多受些罪罢了。朝元没好气地想着。
平日里那么厉害,说不定还是故意受伤的,真是让人担心。
视频里,朝元维持着一副笑脸,认认真真地盯着赵满唐看,像领导下乡视察似的,恨不能从她脸上看出什么诡异的破绽。
她盯了足足五六分钟。确认赵满唐一切正常后,才收起那副狐疑的样子。
赵满唐倒是被她看乐了。
“我要躺会儿,你们两个好好聊聊。一个两个脸色都这么差,昨晚熬鹰去了?”她把手机递给了萧摩奴,一边说,一边朝病床走,掀开被子躺下。
萧摩奴这才接过手机,即便是鬼,他也放轻着脚步,走出病房,将门轻轻带上。
外头还在下雨,走廊里很冷清,来来往往不过寥寥几个人,有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有人唧唧哝哝地说着话。
萧摩奴半靠在墙上,听见视频里的朝元问:“你伤好些了么?”
“多亏了施主的血,救了我一条鬼命,好很多了。”萧摩奴淡淡地说,看见视频里她这张脸,心里就窜出一股子气。
朝元看出他在生气,于是说道:“我给你买了手机,今天下午就会到了,还办了电话卡,你到时候记得收一下。”
昨晚自己应该是得罪到他了。
或许是地毯上的血,或许是自己割伤救他,显得自己一直都是知情人似的——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千年不散的鬼,为什么会到来。
他现在的气性也确实大,以前他从不这样的。
是的——以前。
朝元并不觉得委屈,相反,她认为这是自己该的。与此同时,她也因此而高兴。
“我不会用。”萧摩奴回道。
“我教你。”朝元微微笑着,“以后我也能随时联系到你。”
萧摩奴没有回应,也没有看她。
随时联系到我?
她不是本来就能随时见到我么?
手机屏幕陡然黑了,朝元的脸不见了。
“你这是在干什么?”萧摩奴出声问道。
朝元说:“你不是不想看见我这张脸吗,所以我把摄像头关了。”
所以萧摩奴只能看见屏幕上自己的脸,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睛,以及溢出眼眶的拿掉眼泪。
悲伤像是河流,从他眼睛里淌出来,他偏不再看,抬手擦去泪,盯向别处,慢慢想着朝元,想着他们两人的过往,想着自己被分尸的痛。
等病人从他面前走过来,他才缓下声音,尽量好声说道:“我不生气了,你把摄像头打开吧,给我看看你的手伤。”
听上去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平静的只有他的声音,以及淅淅沥沥的雨声。
朝元这才把摄像头重新打开,自己先看了两眼手,才摊开给萧摩奴看:“我之前去庙里看长生,长生有提到过,说可能是我的血滴到了你的遗物上,你又有冤屈,死后的魂魄就附着在了遗物上。所以当时我想,是不是我的血也能救你?没有想到,果然是这样的,那么我对你,也是有点用处的吧。”随后,她似乎是觉得这话说的不对,又改道,“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以后别受伤了,挺痛的,你应该平平安安地走,好好地怎么走。”
萧摩奴看着那屏幕里深红的伤口,像是在人脸上扯出了一抹笑一样。
是在笑他么?
萧摩奴开口道:“我没有冤屈。我就是为了你而来的,为了再看看你。毕竟……这一别或许真的就是永别了,我舍不得你。”
朝元微微低下眼,说道:“我在修复残件了。不论如何,都会给你一个结果。”
“好,我等你。”萧摩奴回道。
朝元那边先挂断了电话,屏幕暗下去后,萧摩奴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去。
空气潮湿又阴冷的,萧摩奴打心底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即便他感受不到阳光,他也想看见太阳。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终于转身回去病房。
赵满唐已经睡着了。
病房里很静,萧摩奴把手机放回在她的枕边。等他回身过去陪护床时,他的枕边也多了一只消炎药膏。
药膏?
萧摩奴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脖颈,昨天的伤还没有完全褪下去。
也是。任谁看了也会觉得是皮肤过敏发炎了。
萧摩奴看着这支药膏想:朝元总会遇见这样好的人。
真好。
萧摩奴竟在心里为她感到庆幸和满足。
·
秦川的研究院里,朝元下班便收到快递短信,萧摩奴已经收到了手机和寄去的电话卡。
而萧摩奴也给她发来了信息:收到了,谢谢。
朝元打着字:是姑姑教你的吗?
还没有发送过去,他就发来了第二条短信:看了教程视频,每回都指望不上你。
朝元解释道:我在工作的,手机不在身边,晚上回去就教你。
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天边红的、金的、紫的……交织在一起,五彩斑斓,就这么从天伤大大方方地淌下来。晚风一吹,这片霞光也仍旧轰轰烈烈、自自在在地燃烧着。
也是在这样奇异的天色里,朝元忽然生出一种萧摩奴就在身边的真切感。
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真实感。
可他迟早是要离开的。朝元又想道。
她骑着自行车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美好的东西,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而此刻,家里的灯亮着,朝元心想:是檀非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