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陆述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整夜未曾安眠。中书省的轮值房逼仄,一床一案一灯,墙上糊着去年的邸报,墨迹已经发黄。他翻身坐起,披了外衫,推开半扇窗,洛都三月的晨风灌进来,带着护城河水的腥气。
远处宫城的方向传来第一通鼓声。
陆述拢了拢衣襟,摸黑点上灯。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映出他清瘦的面庞——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目间却已有霜色。他提起笔,在草稿纸上默了一遍今日当值的章程,待墨迹干透,折好收入袖中。
这是他的习惯。起居郎的职责是随侍天子左右,一言一动,秉笔直书。一字之差,可能断送的不只是一条性命,而是一个家族。
他出身陆氏。
晋朝旧臣都记得这个姓氏。六十年前,晋室倾覆,天下板荡,梁太祖起兵于晋阳,与天下群雄逐鹿中原,陆氏嫡系二百余口死守邺城,城破之日,阖族殉之。旁支或流散,或隐姓,到了陆述这一代,只剩寒村陋室、几卷残书。
父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陆氏可以不做官,但不能不读书。读书不为显达,为的是记得。”
记得什么,父亲没有说完。
陆述考中进士那年二十五岁。殿试对策,他写“王道之本,在于得人;得人之要,在于去私”,被当时的宰相裴敦赏识,擢为甲科。授官之时,吏部问他想去哪里,他说:“从最苦的县开始。”
于是他去了陇右道的渭源县。
渭源靠近边塞,县境一半是荒地,一半是军屯。前任县令因贪墨被劾,县衙只剩一副空架子。陆述到任第一件事是查粮仓——仓中存粮不足三百石,账上却记着三千。他花了三个月清丈田亩、核销虚额,得罪了县中一半豪强。有人往洛都递状子,告他“擅改祖制、苛扰百姓”。裴敦在中书省替他挡了一回,说:“一个七品县令,能让豪强告到御前,恰说明他做对了事。”
三年任满,考课为“上上”。吏部拟升他为陇右道巡察支使,诏书还未下,北狄犯边的军报先到了。
渭源距边塞不过百里。烽火燃起来的那个黄昏,陆述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北方的天空被烧成暗红色。老吏赵勤拽着他的袖子说:“大人,快走!”他挣开赵勤的手,转身回屋,把县中户籍、田册、税簿全部捆扎好,驮上驴背。
“往南送。”他对赵勤说,“这些东西在,战后复县就有依据。”
赵勤急得跺脚:“大人您呢?”
“我是县令。百姓没走完,我不能走。”
那一夜,渭源城中妇孺老幼南撤,陆述带着二十几个青壮守在土城墙上。北狄前锋没有攻城,只是掠走了城外几个村子的牲畜和粮食。但那种恐惧是刻骨的——天边火光、马蹄声、胡笳声,像钝刀一样磨着人的神经。
后来朝廷的援军到了。
领军的是个年轻将领,姓姬,封昌平郡王。陆述在城墙上远远看见那面“姬”字大纛,铁灰色,边角被风撕出毛刺,但旗杆笔直,扎在地上纹丝不动。大纛下是一匹黑马,马上的人披甲戴盔,看不清面容,只觉身量极高,脊背如铁铸一般。
援军过境渭源,没有进城。那个郡王只是派了个斥候来传话:“陆县令守土有功,某回朝当具表上奏。”
斥候说完就打马走了。
陆述甚至没来得及道一声谢。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年北狄入寇,姬桓以偏师三千驰援陇右,在渭源以北的鸣沙谷以少胜多,斩首两千余级。战后论功,朝廷却只给了“赐物三百段”的赏格,连实职都未升迁。
有人私下告诉陆述:因为姬桓是罪臣之后。
姬桓的父亲姬蕤,太祖之玄孙,封昌平郡王。十年前,二皇子姬嵘的生母淑妃家族谋反,姬蕤被牵连入案,虽未处死,但削爵流放岭南,病死于贬所。姬桓时年十七,随父流放,三年后父死,他独自从岭南回来,没有回洛阳,而是投了边军。
从一个队正做起,十年之间,积功至陇右道行营兵马使。
这样的人,朝廷既要用他,又要防他。
陆述在渭源又待了一年,才被调回洛都。起居郎这个职位,品级不高,但亲近天子,一言可动天听。有人恭喜他“简在帝心”,他听了只是笑笑。
他见过天子姬岱。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登基二十年,早年尚有振作之意,近年愈发倦政。朝中大事,半决于宰相裴敦,半决于内侍鱼令。太子姬崇虽已册立多年,却始终未能监国,朝野多有议论,但无人敢言。
今日是三月十二,大朝之期。
陆述收拾妥当,出了中书省的值房,穿过月华门,往宣政殿方向走。天还未大亮,宫道上已经人影幢幢——穿紫袍的宰相、穿绯袍的尚书、穿绿袍的郎中、穿青袍的员外郎,品级分明,鱼贯而行。
他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人在低声议论什么,神色颇不寻常。
“听说了吗?北边又来急报,北狄集兵十万,号称三十万,已破单于都护府,前锋抵云中……”
“云中?那不是离河东只有一河之隔了?”
“谁说不是呢。朝中还在吵是战是和,裴相公主守,崔侍中主战,两边僵持半个月了。”
“主守怎么守?云中一失,河东门户洞开,太原危矣!”
“慎言,慎言……”
议论声在宫监的一声唱喝中戛然而止。
宣政殿内,百官分班站定。
天子升座。陆述站在殿侧,提笔在手,面前铺开一卷空白起居注。他的目光越过满朝朱紫,落在御座上的天子身上——姬岱穿着一身赭黄袍,冠冕上的旒珠微微晃动,脸色有些苍白,眼下青黑,显然昨夜也未安寝。
朝议如他所料,焦点是北狄入寇。
裴敦先出列。这位老宰相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但声音洪亮:“陛下,今国用不足,府库空虚,陇右、朔方连年用兵,士卒疲敝。臣以为当固守坚城,遣使议和,以缓其锋。”
话音未落,崔俨已出班驳斥:“议和?北狄所求,无非子女玉帛。今日予帛,明日予绢,后日复来索地。臣闻之,夷狄禽兽,不足与立约。唯有战!”
“战?”裴敦冷笑一声,“敢问崔侍中,拿什么战?户部报上来,今年春耕歉收,河东、河北两道仓廪皆空。若要集兵十万,粮草从何而来?”
崔俨面红耳赤:“祖宗疆土,岂可不战而弃?”
“老夫何曾说要弃土?”裴敦的声音也高了起来,“老夫说的是固守待援,徐图进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