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涛阁的温情尚未散尽,门外便传来龙鳞卫的通传声。
“大人,殿下,楚将军求见。”
姜悦璃微微抬眸,眼底暖意淡敛下去,添了几分淡然从容。
砚辞顺势松开环着她腰间的手臂,却依旧坐在榻边,未曾起身,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低声道:“想来是臣先前传的话到了,他该是来辞行的。”
姜悦璃轻轻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青石廊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楚陌踏入听涛阁,入目便是暖烛相拥的一幕——女子慵懒倚在软榻,眉眼温婉,砚辞静坐身侧,自成一方密闭天地,容不得旁人半分插足余地。
他垂眸,强行按捺下心底翻涌的涩然,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臣,多谢殿下连日照拂,特来辞行。”
姜悦璃微微抬手:“起来吧。这些日委屈将军暂住府中,如今目的已成,你自可回侯府主事。”
“臣不敢言委屈。”楚陌直起身,目光下意识落在姜悦璃身上,视线掠过她略显宽松的衣衫,最终定格在日渐丰盈的腰腹之间。
她怀有身孕已有数月,再过月余,便是再宽松的衣衫,也彻底遮掩不住。
楚陌喉间发紧,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殿下,臣……有一事忧心许久,斗胆直言。”
姜悦璃眸光微动,神色依旧平静,淡淡道:“但说无妨。”
楚陌抬眸,目光稳稳落在她可以遮掩的小腹处:“殿下身子日渐显怀,如今尚且能靠衣衫遮掩,可不出一月,便再也瞒不住朝野众人。”
“此事干系天大!”他眉心紧蹙,“您是大姜长公主,尚未婚配,一旦身孕之事败露,便是滔天祸端!”
“楚王虎视眈眈已久,陛下远在边境,他正愁没有把柄搅动朝局。消息一旦传开,他必会借题发挥,煽动宗室百官发难。”
“臣最怕的是,殿下半生清明、步步为营,最终栽在这一桩隐秘之上。”
姜悦璃静静听着,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唇角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楚陌见她这般全然不惊的模样,心头焦灼愈盛。
他太怕她精于算计朝堂,却低估了世俗礼法的苛责,最终落得无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抬眸直视榻上之人:
“殿下,臣思虑再三,唯有一法,可保您全身而退。”
“若他日腹形藏不住,流言四起、朝野逼宫之际——臣愿求娶殿下。”
楚陌神色坦荡磊落,无半分旖旎私心,唯有一片赤诚:
“对外便言,你我早已暗定情意、私许终身,腹中孩儿便是侯府嫡长嗣,记入楚家族谱,养在侯府名下。”
“如此,可堵尽天下悠悠众口,消去未婚孕子的诟病,彻底斩断楚王发难的把柄。有楚家兵权坐镇,世家宗室不敢妄议,太后亦无需碍于礼法,左右为难。”
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最能护她一世清白安稳的万全之策。
姜悦璃猝不及防听完这番话,心口猛地一顿,一口气没提上来,直接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呛住。
“咳咳——”
她猛地偏过头,低低咳嗽两声,眉眼间从容淡然尽数碎裂,眼底漾开几分错愕。
她这一生见惯了趋炎附势、利欲纠缠,也见过偏执情深,却从未见过有人甘愿揽下这满城风雨,替旁人护住妻儿、扛下千古非议。
她的确借着世人对自己与楚陌的揣测布棋,借流言造势,只为引楚王入局、揪出潜藏余党。
可自始至终,她从未想过要牵扯半分婚嫁纠葛,更不可能用假姻缘,玷污自己的人生,委屈砚辞的孩子。
一室死寂沉沉,无人出声。
不等姜悦璃平复气息开口回话,一旁默然静坐、安静旁观的砚辞,周身气息骤然寒彻入骨。
眼底仅存的温柔尽数褪尽,墨色瞳底覆满凛冽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