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帘外,踌躇了足足半柱香,才硬着头皮掀帘而入。
军医正低头研磨药粉,见是龙鳞卫的人,连忙起身行礼:“凌大人。”
凌七清了清嗓子,刻意板起脸,想摆出平日执行任务的冷硬模样。
可脸颊还是控制不住地发烫,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医官,支支吾吾半天,才把砚辞吩咐的话含糊说了一遍。
话音刚落,军医手里的药杵顿在石碗里,抬眼看向凌七的眼神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毕竟军中皆是男子,突然有人来问这般闺阁私密事,由不得人不多想。
凌七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耳尖通红,厉声补了句:“只是替人问询,你如实回答便是,休要多想!”
军医见状,也不敢多打趣,连忙收敛神色,捻着胡须细细作答,言辞皆是古医理的规整说辞:
“大人有所不知,男女交感之后,女子经水逾期不至,无非两大缘由。一则阴阳交合,精血相结,胎元初成,血海闭藏不泄,月信自然断绝;二则忧劳伤血、冲任失和,气血壅滞亏虚,以致经行推迟。”
“只是古医诊孕,自有定数。经水逾期十日,胎元尚浅,脉象未显,仅能算作胎兆可疑,断不敢妄下定论。若是停经足月,脉象滑利如珠、按之不绝,再伴倦怠嗜睡、神疲气弱、不喜荤腥之态,方能确诊怀胎。”
“现下这情形,即便有孕,也只是精血初凝,胎象极弱,万万不可妄用通经活血之药,恐伤胎元。只需静心休养,避劳累、远惊扰,温补气血即可,再静待些时日,诊脉便能分明。”
凌七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听完只觉得头皮发麻,连忙拱手告辞,逃也似的出了军医帐。
一路快步赶回帅帐附近,见到暗处伫立的砚辞,连忙上前俯身,压低声音回禀。
砚辞周身一僵,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了?”
“是,医官原话,属下一字未改。”
即便军医说未能确诊,可砚辞心底,已然确定了七八分。
殿下连日奔波边关,风餐露宿,日夜操劳战事,本就气血耗损。
偏偏月信逾期十日,又整日倦怠乏力、眉峰紧蹙,这些都与医官所说的胎兆可疑全然契合。
胎元尚浅,不敢声张,更是不能惊扰。
一阵细密的疼意与自责死死攥住他的心,他恨自己未能早察觉端倪,让她怀着身孕,还要在这兵戈里强撑着运筹帷幄,在城楼上迎风御敌,半点不得安生。
“知晓了。”砚辞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周身冷冽的气息里,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决绝,“今日之事,敢泄露半个字,提头来见。”
“属下绝不敢!”凌七脊背一凉,连忙躬身退下,不敢多留片刻。
夜色更深,寒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营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砚辞依旧立在帐外,寸步未移,身姿如松,牢牢守在帐前。
帐内烛火摇曳,映出姜悦璃安静的身影,他望着那道身影,眼底的戒备愈发森严,周身的气息也愈发沉稳。
十日不能确诊,那他便等,也加倍护着。
北蛮铁骑压境又如何,战事凶险又如何。
从这一刻起,他拼尽性命,也要护着帐中之人安稳无虞,护着那尚在雏形的脆弱胎元,不沾半点风霜,不遇半分凶险。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只剩赴死般的坚定,化作最坚不可摧的屏障,半步不离,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