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时见一个母亲为了女儿痛哭流涕,她的心紧缩了一下,生出酸涩,她的母亲不爱她,这个事实在她心中生根发芽了许多年,如今总算长出尖刺利刃,将她刺得千疮百孔。
忽然双肩一疼,韩天瑛掐住了她肩膀,还抱着期待道:“不可能,那块玉佩……那块玉佩不是你的吗?”
朱之湄头脑眩晕,唤来婢子拿出房内方桌上的玉佩。
“这是云儿送给我的,她珍视这块玉佩,却愿意送给我,云儿……”
朱之湄想到她对自己的宽容与毫无保留,对她的担忧更甚。
事到如今,韩天瑛不信不可了,她猛地夺过玉佩,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心中闪过霍清云的脸,她像是痴呆了般,可是一瞬间想过她和霍清云接触的点点滴滴,霍清云嫁到了罗府,霍清云怎么能嫁给罗庄瞻呢。
她疑惑地看向朱之湄。
“云儿为了她亲爱的母亲,牺牲自己来找到罗行朝犯罪的证据,她不在乎我,不在乎性命,只在乎你的痛苦。” 朱之湄说话之时并无责怪之意,可一语结束,她心中反倒升腾起怨恨来,一股血流涌上头脑,她感觉要胸口透不过气。
“不,她不会是我的女儿……你在骗我,你为什么不认我?” 韩天瑛双眸迸出不可接受的愤怒微光,两手摇着朱之湄,仿若发了疯。
朱之湄知道她不是不信这话,只是不敢信,她不敢信她害了这个找了半辈子的女儿。
朱之湄被她深深钳制着,一定要说出令她满意的话不可。
可她浑身无力,适才的几句话耗尽了气力,连头顶上温暖的光辉都刺眼灼人。
“之湄——” 忽然间,她听见了秦子骋焦急的声音,但这道声音很快消散了,她身体很重,头很沉,猛地栽倒在地。
三个时辰后,朱之湄醒了,榻前并无他人。
朱之湄走出门外,天色已黑,澄澈的月光洒在这绿意满园中,寂静安宁,忽然间树下传来窸窣的声音。
朱之湄举步靠近那颗庞大的树干,正见木头蹲在地上,上头茂盛的枝叶摇晃着地滑过他头顶。
淡淡月光下,他右手拿着一根枯树枝,正在泥土地上划动,印出“光彦”二字。
月色澄明,朱之湄不费力便能辨出。
“光彦,这是何意?” 朱之湄突然出声。
但木头受了惊,忙起身用脚搅乱了泥土,字迹消失个干干净净,他抬了脸,像是强装着无事,唇角咧着笑凑近朱之湄,惊讶道:“你醒啦,秦大人才离开。”
见朱之湄还想着那两个字,他摆手道:“写着玩儿,不足一观。”
朱之湄眸光扫过他强装镇定的眼上,认同般的笑了笑,忽然问道:“韩娘子呢?”
木头顿了顿,似乎想到了很悲凉的场景,摇头叹息一声,“她去寻女儿了。”
朱之湄略一沉吟,心中忽觉凄凉,她也很痛苦罢,亲生女儿因为自己的执念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朱之湄跨出院外,虽在此呆了好几日,可都是睡过去了事,头一回在夜间出没,对这路径倒很陌生。
对面是一片湖,一路的纱幔灯笼沿着湖畔而立,她顺着脚下的路走到了头,正见前方一座四角亭子,里面有二人在轻声低语,听声音是秦子骋。
“现在大家伙儿都感谢大人,大人对我们就如再生父母。”
“不必言谢,若还有缺的,尽管说出来。” 秦子骋看着面前的流民阿中。
这是带头绑架知府周房的人,流民们的居所被水淹没,所有物事化了空,他们居无定所,不名一文,新知府上任,但他们的处境没有改变,故将怨恨放在了周房身上,绑架了他。
秦子骋便派人搭建了茅草屋及布施堂,虽不能在根本上拯救大家,也能解一时之急。
“对了,我这里有一件事需要你来做。” 秦子骋瞧着他。
“大人还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小人不说二话一定尽心尽力。”
“识得赵连罢。” 秦子骋轻声发问。
“大人还提他做什么?他就是个徒有其表的人,虽处处为大家抱不平,可他为我们这群无家可归的人做过什么,我们不过是想要一个能存活下来的地儿,没有人听,无奈之下绑了周房,姓赵的却要杀了我们。” 阿中是个粗俗之人,和秦子骋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谈起赵连,又生了一肚子的火。
“赵连明知旧知府宋正思私吞赈银,灾民过着生死不如的日子,急缺银子,却瞒住不报,他办事糊涂,我会为你们做主。而你,则先安抚住其他人的心。”
秦子骋的脸隐在黑暗中,但亭子四侧挂着的灯笼映出光芒,时而落在他脸上,有一种从容不迫的决断之感。
阿中闻言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秦子骋,面上涌过汹涌的红,怒道:“宋正思害了我们老百姓,可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原来是赵连护着他,这两个人鱼肉百姓,都该死!”
秦子骋道:“以你们的身份,若做出了越过法度的大事,走进了绝境,是万不能脱身的,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已经到了绝境,横竖都是一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还怕他做什么。” 阿中脱口而出,满腔忿忿,但想到对面是于自己有恩、挂念百姓的好官,故放缓了声调,勉强改口道:“大人有自己的考量,我们办事有分寸,绝不会拖累大人。”
两人谈完,阿中又再三称谢,径自离开此处。
秦子骋走出亭子,沿路要去朱之湄的院落,绕出一丛花簇,抬眼便撞见了朱之湄,月色朦胧下,她的脸被蒙上一层阴影,连眉眼都变得模糊,投来的目光很陌生,他甚至在想,是否是他幻想出来的清影。
可是下一瞬,朱之湄说话了,声音清冷,“你为什么要对他说赵连的行径?”
秦子骋的眉角微不可察地低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少见的慌忙,但这隐在了在夜色中,他声绪平稳,“事实如此,这并非必须要隐瞒的事。”
他望着微风吹动涟漪的湖面,伸手要去扶朱之湄,“此处景致虽好,不适合夜赏,我们先去别处。”
朱之湄举止粗鲁地避开了他,他察觉到了什么,迟疑地观望她的脸色。
“是为了揭穿罪行,还是为了心中见不得人的目的。” 朱之湄凝神瞧着他,目光认真,藏着锐利的锋芒。
秦子骋几乎是受了惊,站在原地,可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猛烈,像是瓢泼大雨,能将所有的遮掩冲刷得干净。
她显是看出了一切。
这当儿二人对视了良久,秦子骋心中又惊惧,又泛着丝丝的疯狂的欣喜,他的心思,只有她摸得透。可是他又害怕这看穿一切的心理,怕她生出了误解。
“是,我另有目的,但我这是光明正大、能直言不讳的目的,赵连学识过人,并无理政之能,他在泸州城呼风唤雨,实际上干的都是有损百姓的事。我稍微推波助澜,叫他身败名裂,又如何?”
秦子骋知道瞒不过她的心,和她坦诚相见,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你利用阿中不满的心理,料定了他会将赵连的恶行公之于众,叫他身败名裂,你隐身在后,这是很高明的手段。” 朱之湄声音更清冽了,可是语气透着寒意。
这一瞬间月色被乌云遮挡,秦子骋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只听她这几句话,就知她语气带着恶意的讥讽,如劈头一顿冷水泼来。
他疑惑道:“我的心,你不会不懂,我对付赵连,亦非自私自利,可你为何容不得此种方式呢。”
“真的毫无私心吗?陛下看重赵连,泸州百姓亦交口称赞,你就没有厌恶与轻蔑,哪怕是微乎其微的恨意呢?你表面上的不在意,都是掩饰罢,其实你内心阴暗又险恶,你想让他从高不可及的云端上跌下来,这不仅因为他行止不端,更因为你容不下他,你会想尽办法扳倒他,就像扳倒邵工杰一般,不管是用上什么伎俩。”
朱之湄这系列说辞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来得没有道理与理智,就像是堆积了柴木的角落,遇上了一点火星,便彻底引爆了。
她知道她夸大其词,精准地伤了他的心,可是她的一颗心在失火的那晚就没有安稳下来,每想起罗庄瞻的话,她全身不自觉地发抖。
秦子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说出刺耳得扎心的话,他意外又不可置信地凝视着她,“你说过相信我,又为何这般想我,将我贬低为一个下三滥的狡诈之人。赵连有错,你易地处之,就能容得下他吗?”
朱之湄的心猛烈收缩着,她几乎喘不过气,心中始终横亘着一个念头,就是秦子骋没有交付出百分之百的真心,他欺骗了自己。
这种为人所欺的痛苦,化作了更深的恶意,她冷视着他,“容不下他,可像他这般的烂人,有许多罢。你会以此卑劣的手段对付其他人吗,你可能都瞧不上他们,为什么偏偏是赵连,因为陛下偏信他,而你,终究是为了权利的争夺。”
她见秦子骋有话要说,当下激动地道:“不要和我说什么你夺权是为了更好的救国济民,在夺权的路上,你的心早就变了。”
秦子骋道:“官场之事,明争暗斗,本就是计谋百出、诡谲多变。正如罗行朝领兵进宫前夕,你为我带来信笺,按你的说辞,也算是卑劣的手段。之湄,我不想与你过多争执赵连的事,总之我是不会污蔑了他。至于我的心,你不该看错的,它一直在为了你熊熊燃烧啊,怎么会变呢。”
这一句话结束,朱之湄眸中掩上了一丝困惑,她走近一步,以便趁着迎风摇摆的灯烛之光,更清晰地望着他。
而秦子骋顺从地垂下了眼,迎上她的眸光。
她指尖触碰他的脸,像是面对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抚摸着,隔了一瞬,喃喃道:“我不知该怀疑你,还是该质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