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下了一夜雨的泸州城变得清新干净。
知府府中,秦子骋处理了一晚流民的事,知府大人周房被成功救出,流民亦被安抚住。
中堂中,赵连与秦子骋分立两侧,二人面色不畅,已是经历过一番争执。
赵连不满秦子骋来到,在他的场子抢了他的风头,并且处理得完美不可挑剔,平息了那伙流民的怒火。
他愤愤不平地站着。
“赵连,你差点就酿成大祸。” 秦子骋凝神盯着他,面色严苛。
“什么大祸,秦大人来得迟一些,我未必不能成功救出人。” 赵连脸上浮现出狂放不甘示弱的神气。
“你将刀架在流民的脖子上来胁迫他们,以暴制暴,得到的只是一时的和平。” 秦子骋被他这副傲然的脸惹得恼了,语气加重了些,心头掠过昨宵的事,庆幸去了一趟。
赵连绑了其中的两个流民,并大放厥词,恐吓他们绑架朝廷命官的危害,但流民不为所动,双方僵持不下。
秦子骋带了人来到,先是严命赵连放人,再是振振有词提到会满足流民的要求,所幸的是当初他与朱之湄来到泸州时,曾救济过街上的流民,在这里面,就有受过恩惠的人,故他的话,为人所信。
这桩事,暂时告终。
“他们聚众作乱,以为绑了人就能随意提要求了,你这是毫无节制的纵容,他们不会满足,反而得寸进尺。” 赵连有些激动,他不明白,在皇上面前,他低秦子骋一头,在他做主的泸州城里,为什么还会被秦子骋牵制。
“按你昨夜所做,是要将这些人全杀得个干干净净,这是自遗祸患,难道你不明白天下归心的重要?” 秦子骋双眸横扫过来,覆着居高临下的威迫感。
“是,我比不得大人的深思熟虑,可你玩弄心术,无论面对什么,都耗尽了心思、力求用最佳的方式来应对,大人不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陛下怀疑你的用心,你身边人……朱姑娘,能忍受你的深沉吗?大人对她毫无算计吗?”
赵连声音透露出奇怪的味道,同时又含着诡异的笑。
秦子骋闻言脸色一沉,就像是被人袭击了,不可控制地身躯一动,盯紧了赵连。
赵连从这片足以显露情绪的眸子看出了端倪,他唇角的笑容大了,眼中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秦子骋捏紧了拳头,想朝着那张脸狠狠砸下去。
恰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黄竹闯了进来,昨宵护着秦子骋办完事情后,他连夜回了客栈,恰巧撞见了火光冲天的客房,朱之湄倒在了火海里,而罗庄瞻与霍清云二人失踪不见,可幸雨越下越大,减弱了火的势头,他救出了朱之湄,否则,他如何向大人交代。
黄竹跪倒在地,一一说来客栈的情形。
秦子骋闻声大震,什么也没交代就冲出了房门,走到门间时,正见随同而来的流民阿中候在柏树下。
秦子骋顿了顿,扔下一句话,“黄竹,安顿好他。”
朱之湄苏醒时,正望见秦子骋守候在旁,她有些失神地四下望了望,忽然间闪过夜间所有的画面,那些刺人的字句全如洪水般扑来。
她骤然抬头,眸光像尺一般丈量着他的脸,覆着一层幽深的思索着的神光。
秦子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疑惑她为何奇怪地瞧自己,他两只臂膀拥住了她,凑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这是吓傻了,听说你晕倒了,我慌得不知所以,瞧你这六神无主的模样,到底是你大胆还是我大胆。”
朱之湄闻到一阵熟悉的气息,这股味道刺激着她回想起二人亲密的画面,他们袒露胸怀、虔诚相依,正如此刻。
“你见到赵连了吗?事情处理好了吗?” 朱之湄声音微弱地说。
“处理好了,之湄,你不用担心。” 秦子骋脸紧贴着她,语气中满是关切。
“我担心啊,你心思缜密,筹划一切,你做事怎么能不成功呢。”
她这两句话隐有讥刺,又含着少有的锐利,秦子骋不由得松开了她,探向她的脸,她脸上情绪淡然,见他看来,也什么反应,秦子骋心中微动,低声道:“我最担心的是你,见你如此,我宁愿昨夜没有出去。”
朱之湄半信半疑地轻声说了句“是吗”,可是秦子骋没有听见,他再次紧抱着她。
“云儿呢,她受伤了吗?” 朱之湄忽然想到。
秦子骋迟疑了下,这瞬间的难言被朱之湄发觉,她激动着挣脱他,专注看着他的眼,“她出事了么,她在何处?”
“这场火并非意外,平南王与罗府早有勾结,趁着流放的机会,平南王欲救出罗庄瞻,故纵火引开了人,至于抓走霍清云,平南王是还想着得到霍将军的帮助。他们都不会出事的。” 秦子骋沉声道。
朱之湄微一怔神,脸上涌现出痛苦来,霍清云没有了求生意识,落入敌手,怎么存活呢。
“之湄,我会找到他们的。” 秦子骋安慰她道。
朱之湄困在火中几个时辰,身体虚弱,为了照顾她,秦子骋专门安置了一处宅子,招了些人手,守着她。
她躺了两日,思绪断续,梦中时常见到霍清云,每个画面都是中断零散的。而秦子骋也几乎脚不沾地,时常外出处理流民之事,但每晚都来陪她。
这一日,朱之湄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听见了小厮们低语的声音,其中又有一阵稚嫩逗趣的声音,接着响过清亮的女声,这道女声很熟悉。朱之湄睁开眼,随手披了蓝色云纹外衫,走了出去。
“之湄,之湄,你果然在此。”
“朱姑娘——”
朱之湄站在廊檐下,伸手放在额头上,挡着放了晴的天空,待眼睛适应了这明艳的晴日,她方放下手,举目看去。
翠竹绿柏的院中,几个小厮围着二人,是韩天瑛和木头。
韩天瑛一身浅蓝刺绣衣衫,似乎穿了好几日,显得灰扑扑的,但脸上面纱牢固得很,木头依旧衣衫褴褛,一如既往的吵闹折腾。
韩天瑛见到人便奔了过来,双手拉住朱之湄臂膀,眼神里含着许久不见的愁苦与思念。
罗府叛变,文翰楼已被搜查,宜粲去了宫中找死,他始终不背弃他的主人,不愿苟活于世。
而她,自然要来寻爱女。
“之湄,你脸色这般苍白,你如此陌生地瞧着我,我心中忐忑得紧,我知道你责怪我当初没有找到你,我出去采药,哪曾想会弄丢了你,阿兮,娘真后悔,当初应该寸步不离的,我们母女分别多年,竟还有相认之日。”
她说到后面,眼中泪光莹然,恨不得抱住了她永远不放手。
朱之湄盯着她的泪眼却愣了神,这双泪眼和霍清云的眼睛别无二致。
这双眼,她话中的“阿兮”,将朱之湄的尘封已久的记忆拉了出来。
那是十余年前的夜晚。
她和母亲到了一间破庙,发现了杂草上躺着的烧得浑噩的霍清云。
“娘,她要死了。”
朱之湄这一句话救了她。
“你唤什么?”
“阿兮。”
“你母亲离开你,另寻生路了,我救了你,以后你姓霍,唤清云。”
母亲的声音从远处响起,她们救了霍清云,且在破庙等了三日,无一人至,霍清云彻底死了心。
朱之湄惊觉,母亲这个决定,不一定害了霍山乾,却实实在在害了霍清云。
“阿兮,你怎么不说话,你还在怨我,是么?”
朱之湄手上一疼,从久远的时光中晃过神来,盯着韩天英的眼。
她怎么会是这柔情唤出的阿兮,她怎么承受得起这阿兮二字,若是没有她,霍清云恐怕不会与母亲分离,不会落得今日的境地。
像是受到了重击,朱之湄倏地缩回了手,眼中满是痛楚,断然道:“韩娘子莫错付了感情,我并非你女儿。”
韩天瑛却以为她是因了恼怒怨恨才矢口否认,怀着歉意道:“不,你在怨我离开了你,娘对不住你,娘会好好弥补你的。”
朱之湄见她认准了自己,盯紧她,口吻放得冰冷又坚硬,干脆道:“我母亲是江万亭,父亲……不提他也罢,我母亲救了你性命垂危的女儿,我与你女儿成了金兰姐妹,你能猜到罢,霍清云才是你的阿兮。”
朱之湄看着她的眼神从悲伤到震惊,最后陷入绝望般的凄然,这一瞬间,朱之湄心中生出了不忍,甚至还有痛楚,人人都有母亲疼爱,而她的母亲,连一个亲切的关怀、一声问候都吝啬给出,她将这些事看得极淡,有时母亲二字蹦进脑中,她也轻轻就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