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鉴以前少年心性,说好听点初生牛犊、恣意不羁,说难听点就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他头次入人间游历,自不会特意想起压制修为,好巧不巧,被一位心气颇高的青年修士盯上,这人纠缠不休,不为别的,只为向他讨教武学。
玄鉴身负神力,于修炼一事上顺风顺水,便觉得若是根骨奇佳、天赋异禀之人,虽不至于人人飞升成神,修至一流高手自然也不会太困难,甚至可说游刃有余。
人间大小仙门百家,不乏根骨资质甚佳之人。但能够在修道路上从一而终、摒除杂念走至巅峰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便是玄鉴认为的平平无奇的一流修士,在人间也是让人望尘莫及之所在。
生而为人,身在洪流中,一撇担着血脉责任,一捺挑着家国天下,没有人能够彻底抛弃一切,超脱尘世。七情六欲、爱憎嗔痴乃至一草一木,或多或少都会对人心产生影响,这影响有好有坏,很难盖棺定论。
那时玄鉴还并不太明白这些。
他被青年纠缠得不胜其烦,只好同意,为表尊重,玄鉴的确认真出了剑。
剑出一招,便将这位心比天高的“奇才”打趴下了,好久都没起来,不是身体重伤,却比身体重伤更严重——玄鉴那一剑,引惊雷而下,如业火燎原,剑气极其霸道,直接将对方那位大好青年的一颗走入道门巅峰的道心打个稀碎。
再也没粘起来。
后来他才得知,他竟在不经意间,硬生生给天界折损了一名预备的年轻神官!
是可忍孰不可忍,几位翘首以盼自己属下添新兵的神官在神霄大殿吵了好半晌,让虞钦着实头疼了好一阵。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玄鉴满怀欣喜地人间游历还没开始,便被愁容满面的帝君召回天庭,受了好大一通责罚。
后来心随光阴长,玄鉴再入人间便有个习惯,他会将修为暂时压制几分,偶尔是二流,偶尔是一流,全看会遇到什么事——毕竟,虽不愿以武力压制,但很多时候,在绝对实力面前,的确能简单便捷地解决很多问题。
段无覃吃着痛,抬起双臂认真行礼,冯堤看师兄如此,也随之行礼。
“在下段无覃,这是我师弟冯堤。敢问道友姓名?”
“在下姓牧,云游之人,四海为家。”
四人挑了旁边残存的凳子坐下,二人从乾坤袋中掏出治伤丹药各自服下。
段无覃:“不瞒牧道友,我二人的确不知此地到底发生了何事,今日是随派中长老来此,寻访失踪同道,以为是魔修作祟,没想到却是......”
冯堤在旁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神色停了会,还是忍不住,解释道:“他们现在也不能算是人,生魂怨念集结,害人不浅,我们如此,也算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吧。”
檀越听见笑话,忍不住冷笑出声。
冯堤如今人在屋檐下,暂时低了头,却还是挥不去想要将魔尊一剑戳死的冲动,不着痕迹地狠瞪了他一眼。
“道友这么说也没错。”玄鉴道,“只是万事有果必有因,二位既然来自红锦宫,自然知道前几日各仙门联手抓隐都左使一事吧。”
段无覃点头:“我们那次随师兄外出历练,并未参与,也是回来后才得知。不过,这和此地幻境有何关系?”
此事依旧说来话长,玄鉴只得长话短说,只将猜测的“血灵祭阵”一事简略说了,至于这件事到底由谁发起、谁是罪魁祸首他并未亲眼得见。红锦宫乃是仙门大派,没有证据也不好在人家本门弟子面前随意诬陷。
虽然玄鉴有意遮掩,段无覃却能品出几分异样滋味,便连一直闷闷鼓气的冯堤都陷入沉默。
二人心清如水,即便对师门情深义重,如今站在这荒凉土地之上,心里却又是另一种沉闷压抑——道心竟突然产生了瞬间晃动。
玄鉴眼睛尖,在屋顶观战时便瞧见这二人根骨奇佳,心地良善。虽是少年狂妄,却自有一腔宽容悲悯的胸怀,否则当时也不会违逆长辈,对带领他们的张长老质问缘由。
檀越不是狠厉杀伐之辈,即便玄鉴不知道他在隐都三百年都经历过什么,檀越的心也终究黑不了。想来檀越也是看清这两位的赤子之心,这才没有下死手。
玄鉴见二人垂眸,生怕好苗子再次毁在他手上,忙开口安慰:“我们几人都不在场,在这胡乱猜测也实在无用,多说无益,还是等见了落英派和红锦宫的管事人询问,真相自然大白。生死无常,人心有异,二位实在不必多想。”
段无覃明白道友言中之意,颔首道了声“多谢”。
总而言之,在奇诡氛围下,通过玄鉴这位一直秉持笑脸好说歹说、摆事实讲道理,顺便还好心地站在檀越角度为魔尊自证了一通清白,以“好汉不吃眼前亏”和“难道你们不想知道满村百姓到底为何而死”这两句话,才将段无覃和冯堤二人彻底安抚下来,同意共行。
当然,他们全是看在同道的面子,跟旁边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头没有半分干系,更不是因为屈于他的魔威。
这荒村再待下去也没意思,如今有更热闹处在等他们,本想等段冯二人休息片刻,便动身前往红锦宫。
谁知静默许久的檀越忽然开口,先是问了红锦宫的内部联络方式,以指为笔寥寥几语,让段无覃将那份“战书”送回红锦宫。
玄鉴:“所以这是魔尊大驾光临前的必要挑衅吗?”
檀越义正词严地说道:“不算,他们还没那么大脸。你们知道猫抓耗子,在耗子的视角是怎样的吗?”
“......”
檀越在对面段冯二人无语的神色下淡然说道:“我提前告诉他们,是想让他们提前心惊胆战起来,时时防备我会不会突然袭击,时时处在恐惧中,这样才不枉费他们费这么大力气引我出来。他们既然想让我来,就要时时担着这份恐惧,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玄鉴差点翻白眼,这人以前也不这样啊,心里又忍不住想:“说不定人家正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呢,根本没有恐惧。”
玄鉴先入为主,觉得檀越就是条心思澄澈的龙崽子,不管多少年过去,檀越在他心里,还是“龙崽子”,面上威严,内心温柔,断不会做出以满身威亚逼迫弱者这种行为。
然后,玄鉴在他竖起来的美好屏障中,知道檀越留下这二位的另一层“真实意图”。
因为檀越那货根本不想动用半分灵力去红锦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