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北辰是你什么人?”
能有此一问,可见谢轻丛说印大官人不问世事是实话。
“正是家师。”
“你真是他徒弟?不会吧……”
“原来大官人认得家师。”
“不熟,见过两面。我记得他老假正经了,哪像你八面玲珑。”
秦思狂捧着茶碗,卷曲的茶叶慢慢舒展,叶底绿嫩,闻一闻,香气高爽。
“徽州松萝。”
天下名山,必产灵草。歙之松萝,远迩争市。
印子瑜眼睛一亮,年轻人懂茶。他捋须笑道:“这是今年松萝山的新茶。”
“既是新茶,大官人到过徽州呀。巧了,晚辈数月前曾上黄山拜访家师故友。”
“黄山……你拜访的是田澜,”印子瑜似乎收到不小的冲击,“郭老弟跟他还能算‘故友’?”
——看来关于二叔和田澜的恩怨,印子瑜是知情人。
秦思狂心道,徽州巨贾,汉阳田侯,这般人脉,谢悬才称得上八面玲珑。
“师父确实从未提起,晚辈也是从田庄主口中得知他们过去有些交情。”
印子瑜一瞪眼,立刻敛去笑容:“小子,想套我的话。”
“礼尚往来罢了,您叫我来,总不会仅仅想有个人陪着喝茶。”
“有理。不过空手套白狼可不行,总得有付出。”
秦思狂轻哼一声:“拿旁人是非换另一个是非,大官人真不吃亏。”
印子瑜俯仰大笑:“小老儿喜欢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然哪有你们今天齐聚颂闻馆。公平起见,我问你答,你问我答。礼防君子,律防小人,谁都不能撒谎。”
秦思狂微微欠身:“彼此彼此。”
“日后要是小老儿知道你打诳语,一定到集贤楼找九爷算账。”
“恕晚辈直言,哪里公平?您撒谎的话,让晚辈找老夫人还是谢大当家算账?”
印子瑜双手撑在膝上思考片刻,道:“有了。要是小老儿有所隐瞒,就让你从颂闻馆随意挑一个宝贝。”
意外之喜从天而降,秦思狂瞬间挺直脊背,难掩欢欣。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大官人可得说话算话,别欺负晚辈。”
——到底岁数小,沉不住气。
印子瑜对年轻人的质疑十分不屑,淡然屏退手下。
日头上升几分,阴影变小。秦思狂往前挪了一尺,坐在大官人左手边,甚至略显谄媚地替主动往空了的杯子斟茶。他仿佛把刚才的烦恼抛诸脑后,嘴边挂着笑,恢复了往日的游刃有余。
“徽郡向无茶,松萝茶虽不如钱塘龙井甘醇,胜在香味浓郁,能够消火下气,老少以此为时尚。”
印子瑜很高兴,大方表示年轻人可以先开口。
“大官人在宝树阁外心生感慨,口中的谢星河就是谢悬。”
见对面点头,秦思狂接着道:“很多人知道谢悬与家师关系匪浅,至于田澜与他二人的纠葛则鲜为人知。晚辈曾向剪云山庄的管家打听,她只说庄主因为羞愧自囚于黄山。这份‘羞愧’……是不是与谢悬有关?”
“为什么不去问你师父?”
“您也说他假正经,肯定不愿意跟小辈吐露心声,比不得大官人呀!“
没有长辈不爱马屁。
印子瑜叹了口气:“他或许不是假正经,但一定是个呆子。你应该听过谢悬为父兄报仇的故事。小老儿瞧不上田澜这样的纨绔子弟,可没他当年的支持未必有今日的蛟云寨。”
“田澜家财万贯,听您的意思,他出了不少力。”
“蛟云寨生变时谢悬才十几岁,重整山寨需要人和钱。他朋友的确不少,哪来钱呢?郭老弟从小随父跑船,在徽州结识了田澜。紧要关头,他便想起了自己的总角之交。”
“他们又是因何翻脸?”
印子瑜啜了口茶,杯子放回案上。秦思狂再次斟满,叶片盘旋翻滚,摇摆不定。
“有时以为是朋友或者兄弟的人会在毫无防备时捅你一刀;有时就算知道他不是正人君子,也没料到真能干出人面兽心的事;有时人家已经放下了,你却没有。小子啊,你猴一样机灵,恐怕从那位管家嘴里打听到不少,早猜到大概,不是吗?”
秦思狂苦笑:“福祸相依,没有田澜就没有蛟云寨。所以谢悬放下了,我师父没有。他觉得如果不是自己,谢悬不会认识田澜,也就不会……”
“谢悬年轻时当然做不到得失俱忘,宠辱不惊。可这么多年过去,明意都十七岁了,估计只念往日的恩,辱他之仇已释怀。倒是郭老弟始终孤身一人。”
“吃亏的总是老实人。”
谈及二叔,秦思狂想笑笑却扯不动脸皮,气得牙痒。
印子瑜知道他为师父抱不平,觉得护短的年轻人有几分可爱。
“轮到我了。”
秦思狂还在琢磨长辈的恩怨情仇,头顶传来印子瑜的问话。
“小子,跟宁雁之一起出现的‘当铺’朝奉,和你感情不一般呐。”
秦思狂低着头承认:“嗯,不一般。”
他常被人指责寡廉鲜耻,但到底初次见印子瑜,不是能说私房话的交情。
“具体说说怎么个不一般法。”
秦思狂边感叹人生艰难,边抬起了头:“同睡一张床的感情。”
印子瑜对他的答复很满意,缓缓点头,忽然又道:“宁雁之呢?”
他侧目望向西南方,生出一分作弄人的玩心,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你与宁雁之睡过一张床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