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条缝,一小丫鬟探出头左右张望,确定情势后畏畏缩缩唤了句“老爷”。
印子瑜一手叉腰,一手指宅门:“老太太什么意思,不要儿子了?”
“老夫人正在蒸烧卖,请宁师爷进府。”
面对长者探究的目光,宁雁之道:“别瞪我。您一年到头漂泊在外,晚生时常代为尽孝。老夫人赏个点心不奇怪吧。”
印子瑜神游在外,胳膊都忘记放下。宁雁之是谢明意的老师,他自然认识。然而身后还有一人,青山磊落,潇洒恣意。尤其一双眼睛,十分熟悉。
“谢师爷所言极是,不知你身边这位公子的来路……”
宁雁之笑笑,明白对方压根没听见自己说什么,随口附和罢了,刚想数落两句被旁人插了话。
“世伯竟有孤陋寡闻的时候。”
三人望向声音来处。在人搀扶下小心步出马车的谢轻丛揣着手慢慢走近。
“您多时不问世事,韩九爷座下玉公子可是江湖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宁雁之嘴角上扬,注视着谢轻丛身旁的人——不出所料,岑先生跟来了。
不知因为中年人目不转睛的凝视还是大公子的调侃,秦思狂低头不语。
印子瑜左看看右看看,品出丝剑拔弩张的意味。按说照面该自报家门,几位青年才俊齐聚门前却只是干瞪眼。
此时丫鬟开口催促:“请宁师爷随奴婢来。”
宁雁之笑道:“大官人放心,我劝劝老夫人,半个时辰内保您吃上烧卖。”
“是啊,”谢轻丛也道,“世伯回船上歇息吧。谁给您惹的麻烦谁解决。”
两方阴阳怪气,印子瑜岂能听不出来。他摆摆手,毫不犹豫转身,嘴里还在嘀咕:“星河啊星河,看你养的好小子,尽折腾小老头子!”
岑乐负手眺望北边江水,叹道:“谢悬谢星河,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妙人。”
“先生当吾面议论家父,似有不妥。”
“说到爷,他可快回来了。大公子千万保重身体,不宜在外奔波。”
“难得今日遇上大公子,把酒言欢的机会不能错过,宁兄别扫兴啊。”
“是得喝两杯。兄台前两个月去过苏州吧。得亏在下和玉公子有些交情,沾他的光尝了两口陈年女儿红。”
“哎哟,谢夫子从未请轻丛喝过酒呢,太厚此薄彼了。”
“哈哈哈!我带明意出门,当然要饮江南的酒,观江南的花。”
“宁兄对学生真够用心的。”
“欸,此言差矣。光看没意思,采一朵品品,领略下江南的风流。玉公子认为呢?”
被点名的人双唇紧抿——秦思狂并不是爱程口舌之快的人,此时闭嘴是上策。
宁雁之瞥了眼心虚的人,向岑乐问道:“你我应该没见过,先生怎会认得我?”
岑乐刹时笑开了怀:“看来玉公子没提过在下的营生。”
这下连秦思狂都不明所以。
宁雁之道:“先生是生意人。”
岑乐不再打哑谜,直截了当道:“在下虽未有幸得见兄台真容,但经手过一幅非常有名的画。”
“《红叶题诗图》。”
谢轻丛脱口而出,嗓门都提高了几分。
“不错,”岑乐点头,“正是《秋水笈》排名榜首的《红叶题诗图》。”
“那幅画消失多时,先生知道它的下落?”
岑乐但笑不语。那厢丫鬟不敢插嘴,心里着急。
她领了命要带宁雁之去见老夫人,已经听几人聊了许久。看起来最善解人意的青衣公子催促宁师爷进府。宁雁之提出四人一道拜见老夫人。丫鬟本在犹豫——毕竟有两位陌生客人。白衣素袍公子说了句“唐小姐等着呢”,一下打消她的疑虑。她光顾着高兴,走路都雀跃起来,压根没注意身后有三人瞬间变脸。
唯一面色不改的岑乐率先迈开步子,却突兀地撞上一对桃花眼。
二人的僵持没持续多久。走了几步不见有人跟上,丫鬟回头,一下被眼前的场面震住,心口砰砰直跳。不仅如此,刚说要休息的老爷竟去而复返。
“小子”,印子瑜点了点秦思狂,“过来陪小老儿喝茶。”
靠岸的沙船收了帆,船上干净得不像经过一整年的跋涉。三五艄工本在休息,印子瑜垂手指了下甲板,眨眼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灰底整齐排布蓝色莲花,蚕丝经线,极其柔软。
印子瑜赤脚踩上毛毯,甫一坐下,仆役抬来木案,奉上茶水和点心。他面朝宝树阁,朝五步外的年轻人招招手。
其实秦思狂心系 “朋友”,无比烦躁,哪有兴致喝茶。奈何已经登船,硬着头皮找了处桅杆的阴影,席地而坐。
印子瑜看人心不在焉,故意道:“怎么,陪我吃茶委屈了?”
秦思狂的思绪仍留在宝树阁,没听清对方问话,随口回了一句“是”。
印子瑜笑了,半点不生气,心情比天空更晴朗。
“别委屈,你不是有想要的东西吗,给你就是。”
秦思狂终于回神,有些难以置信:“大官人此话当真?”
“你能把我哄高兴就行。”
闻言,年轻人努力克制翻白眼的冲动。挑眉转眸时,印子瑜盯着他,嘴角逐渐上扬。这下把秦思狂瞧得更不自在,汗毛、头发根根直竖。
印子瑜被这反应逗得直拍大腿,一下猜到他心中所想。
“小子,别误会,我跟谢悬清白得很。你和他容貌再像,我也没有‘那个’心思。”
“那……您笑什么?”
“我不是笑你。
“笑谁?”
印子瑜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你为韩九爷效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