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岐之后,陆晚晚像换了个人似的。
白日里看不出什么,只是话少了,笑淡了,饮食浅了。可一到夜里,闻太师垂落雄鞭、敛尽一身法术时,那平静苍凉的眼神便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
她翻来覆去问自己:我是不是做错了?刀折矢尽也不回头的死战,和知晓真相后放下兵刃、以身殉国的悲怆,究竟哪个才是更优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闻太师葬身火海的那个瞬间,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塌了。
哪吒是最先察觉异样的那个人。
两人夜里睡在一处,她辗转反复,久久不能入眠,除非他是死的,否则岂能一无所知?
她越是竭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他越知晓她心里压着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默默将她拢进怀里,掌心一遍遍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抚过。
有时他说“非你之过”,有时他说“莫怕”,有时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将她圈进怀里搂着。
闻仲身死绝龙岭是封神定数,哪怕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该发生的,终究还是会发生。
有些人走不出绝龙岭,也走不出那场命定的火。
陆晚晚将脸埋在他胸前,默默点了点头。
哪吒无奈。他能共情那份眼睁睁的无可奈何,却很难完全体会陆晚晚作为异世来客,因自己曾经泄露信息,而生出的深重自我追责。
故此,他可以托住她的悲伤,却拆不开她心里的道德枷锁。
这般过了几日光景,王念舟渐渐也瞧出不对劲来。
陆晚晚明显安静不少,还有些魂不守舍。有一次,他连着喊了她好几声,她都浑然未觉。
王念舟心里不由咯噔一下,私下寻了哪吒问,才知她这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同为“外来者”,他完全明白陆晚晚陷在哪儿了。
一日午后,哪吒被姜子牙唤去相府议事,府中清静。王念舟端着两觚醴酒寻到廊下,在她身侧坐下。
“这酒像醪糟,甜口的。”他递了一觚过去,“尝尝?”
陆晚晚没推,接过来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嗯,是像。”
王念舟转了转手中的酒觚,开口道:“这些天,心里憋着事儿?”
陆晚晚垂下眼皮,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凡事应该多向好的地方想,这还是你告诉我的呢。怎么,轮到自己就不顶用了?”
陆晚晚苦笑:“这怎么往好的地方想,早死早超生?”
王念舟:“……”
当局者迷。
“入封神榜,好事坏事?”他问。
陆晚晚想也不想:“当然不是好事。”
“为什么?”
“上榜者,死后受封,从此归天庭管辖、受封神榜约束,再无自由。”
“说的对。”王念舟表示认同,“但听着跟咱们那儿的打工牛马没啥区别,是不?”
陆晚晚一愣,来回琢磨了一下,点头道:“……是。”
“各路牛马每天忙忙碌碌,为了碎银几两豁出命去——熬坏了身子、熬秃了头发,猝死的都不在少数。别说自由,尊严都时常被人踩进泥里。”
王念舟顿了顿,促狭道:“你不觉得,相比之下,上榜如同考公上岸吗?”
陆晚晚被他这比方逗得嘴角一抽,想笑又没笑出来,只低声道:“上岸……”
“对凡人而言,生前再显赫,死后也不过黄土一抔。”王念舟忽而正经起来,“上榜则魂魄受封,不入轮回,永享神职。这是质的跃迁!你方才说的那些,针对的是修仙者。”
陆晚晚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一时语塞。
“而修仙者的事,轮得到咱操心?再说了,既然给谁打工都是打工,那么有选择的情况下,卖身契自然要签给福利好、待遇高的大公司,没错吧?”
陆晚晚又被堵了一下:“可、可是,应劫……”
“应劫怎么了?”王念舟打断她,“打个比方。你走路上被人揍了一顿,结果对方赔了你够躺平二十辈子的钱。这时路人围过来替你鸣冤叫屈,我就问你一句:你屈不屈?”
陆晚晚:“……”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了。
还能这样看问题?
仔细琢磨琢磨,好像、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
“我还有一个问题,”陆晚晚举手,“打工牛马的心酸,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闻言,王念舟顿了顿,撇嘴道:“老王怕我长成纨绔,自打满了十六周岁,每年暑假他都把我送去实习。”
“实习?”陆晚晚很是好奇,“董秘?特助?”
王念舟侧头看她,表情颇为一言难尽:“大姐,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我干的是网络客服、奶茶店收银、超市理货、小区保安……”
陆晚晚愣住:这么接地气啊,难怪懂我们打工人的酸楚。
王念舟失笑,举起觚:“为打工人走一个?”
“……走一个。”
两只觚轻轻一撞,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王念舟咂了咂嘴,故作豪迈道:“好酒!”
陆晚晚却动作一顿,盯着手中空了的觚,发出灵魂拷问:“这玩意儿……该不会是青铜的吧?”
王念舟笑容凝固,忙低头去看手里的酒具,不确定道:“这、这……不可能吧?”
四目相对,沉默是廊下吹过的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