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子无可无不可,淡淡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晚晚面向闻太师,道:“太师,此时回头犹未晚矣,纣王……他不值得您如此。”
闻太师本是面无表情,闻言却骤然色变,怒不可遏:“无知丫头,好大的胆子!”
陆晚晚深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索性直截了当道:“太师,可曾想过纣王或许并非纣王?”
闻太师凤眼微眯,眼神锐利如刀:“此言何意?”
陆晚晚攥了攥拳,一字一顿道:“他,只是一抹附身纣王躯壳的异世孤魂。”
闻太师的怒容一点点凝固在脸上。他没有立刻说话,但周身气息陡然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的海面,平静到令人窒息。
良久,他冷笑一声:“你莫不是不知本太师三眼神目的威力?”
陆晚晚确实被问住了,但她没慌,老老实实道:“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既如此,”闻太师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般逼视着她,“你之所言,凭证何在?”
陆晚晚默了默,想起姜子牙告诉她的那句话:“当年,金灵圣母赐你的、可双向视讯的那枚符箓可还在?”
闻太师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蹙紧眉峰,久久不语,久到哪吒也蹙眉,以为此次谈话即将结束。他却自怀中掏出一物,动作间尽是决绝之意:“你待如何?”
陆晚晚微微一笑:“自然是两厢对质。还请太师,安静旁观。”
闻太师定定瞧了她片刻,念起法咒。符箓之上圣光大作,于陆晚晚身前缓缓展开一片光屏。
柔光流转,光屏之上的景象缓缓落到朝歌摘星楼之内。
纣王斜倚玉榻,鬓发、衣衫皆乱,手中捏着半爵残酒。他原本神色散漫,忽见眼前凭空浮起一片光幕,不由愣住。
陆晚晚抬手晃了晃,扬唇微笑道:“嗨,还记得我吗?陆晚晚。”
纣王整了整衣衫,正襟危坐道:“你是何人?”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陆晚晚并不恼,“但无所谓,我可以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提醒你。但在这之前……”她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我该叫你纣王,还是……林总?”
纣王冷哼一声,随手将青铜酒爵掷于案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满口胡言,不知所谓!”
陆晚晚却依旧笑吟吟地:“他乡遇故知,乃是人生四大喜之一。咱这可是异世重逢啊,怎么也得是喜上加喜吧?您这遮遮掩掩的,太不敞亮了。这点,人张李源就比你强。他死前可是痛快地承认了身份,还在两军阵前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他说你蠢笨如猪,明知他是杀身仇人,却毫无办法,十几年来形同傀儡,只能依附于他……”
纣王面皮微抽,咬牙道:“什么张李源,什么杀身仇人?孤听不懂!”
“听不懂?没事,那我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陆晚晚表现得十分“体贴”,“他当年把你捅死了,当场咽气那种,他自己也在逃跑过程中闯红灯被撞死了。他的骨灰,他父母带回老家了。你的骨灰至今还存放在殡仪馆里,没人管,再拖几年,大概就会被集中处理掉了,能听懂不?你老婆找了第二春,那人坐着你的位子、花着你的钱、住着你的房子、开着你的车,能听懂不?”
顿了顿,她的眼神充满了戏谑:“而你,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抽水马桶的世界,被不共戴天的仇人忽悠瘸了,居然还特么有闲心给双胞胎取名‘Ctrl C’、‘Ctrl V’,能听懂不?”
纣王额头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张口便是一连串夹杂着古语和现代脏话的咆哮。
哪吒见状大怒,正要发作,那光屏的光华却“啪”一声消散了去,符箓在闻仲掌中微微冷却。
真相被揭露,却没有带来救赎,余下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悲凉。
数十年戎马,北海平叛,对阵西岐,桩桩件件皆在脑海飞速闪过。
他一次次上书劝谏,一次次奔波斡旋,总以为君王只是一时受奸妃佞臣蛊惑,尚有挽回之机。
原来不是。
他看着长大的那个孩子——受,早已不在。
闻仲身躯微晃,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望向朝歌方向。
“先帝……”他喉头滚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臣无能,终究有负托孤之重。”
短短一句,道尽他毕生沉郁。
他不会投降西岐,亦不愿再为那异世游魂驱使,搅动天下刀兵。
“闻仲一生,受成汤厚恩。”他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既不能扶社稷于既倒,便以此身殉大商罢。”
说着,他立定在八柱中央,周身法力一寸寸收敛干净。
陆晚晚早知结局如此,却仍觉悲伤难耐:“闻太师……”
闻仲没有回头,只朝她的方向缓缓抱了抱拳。
哪吒揽过陆晚晚,风火轮嗡鸣着腾空而起。
云中子长叹一声,抬手发雷。
八柱之中,火龙呼啸腾起。赤金烈火瞬间吞没了那个从始至终站得笔直的身影。
大商最后的脊梁,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