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洲航怔了一下，有些低沉地道：“你于净初，自知许多秘辛，鬼谷三道，墨道最后加入，始源于墨家弃徒郁邴之。十一之母，虽为官宦之家，却也是那郁邴之的外孙女，亦通此道，与圣人相许终身，然红颜薄命，在十一幼时便香消玉殒。叶子是她收养的孩子，自幼习机关术，后来纵她过世，亦一直研习。”

顾莫微略微犹豫，还是道：“鬼谷有治世之心，虽隐于市，却喜蛰伏帝王身边。”

“你是关心孤？”祁洲航眉眼间尽是笑意，她知道顾莫微必早知她与沈停停相识，也不再藏，“孤自幼身体羸弱，昔年至神农谷诊治，与沈停停算是不打不相识，也与其兄沈亭有过数面之缘。孤知鬼谷想借君王之手实现抱负，历代皇权迭变，总有其身影，如今想来也在琢磨罢。若叶子当真是鬼谷中人，那也算好事，证明十一也入了鬼谷眼中。只可惜叶子自幼便在宫中，与我等一起长大，与鬼谷并无瓜葛。”

顾莫微闻此，微微颔首，便不多言。

祁洲航却打开了话匣子，又道：“之前十一尚未加冠，居宫中，多不便。如今他已开府，马上赴西陲，远离长安，孤很好奇，鬼谷会不会找上他。”

顾莫微淡淡地道：“鬼谷不会选择晋王殿下。”

祁洲航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王爷娶了我，”顾莫微淡然道：“齐国不会有两个国教。”

“妙哉。”祁洲航抚掌，“孤竟不知你还有这等韬略。”她呲牙笑着，“此言不俗。不过说句实话，在国教之争上，净初什么都不必做，就已经赢了。”

净初避世不争，故可长存。有哪位帝王，愿意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呢？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闲言碎语，顾莫微多数是静静听着，偶尔遇上她的问题，便答上两句。祁洲航竟觉得这般日子颇有些惬意，浅酌低吟，信马由缰，她可以相信从顾莫微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不必猜测怀疑。

过了小半个时辰，赛灯展陈可算是到了各王公府邸，顾原朝新开府，参赛之灯为王爵中第一个登场。旁的王侯莫不在楼台高座，独他一人，隐于台下，仰头瞧着台上的人。

晋王府组灯，十二名侍卫执云纹星象灯，十二名女史执琉璃莲花盏，灯影流转间，云纹似动，星子若浮，虽不艳丽，却自有一派端雅气度。忽而丝竹声起，若礼乐，柔光尽散，诸人如众星拱月，只见叶子若持一圆盏缓步至前，团团如轮，外罩素纱，灯楣隐题小字。初看去素净之极，竟无半分夺目光彩。

可当灯内烛火微晃，灯腹间暗藏的轻木转轮被热气催动，缓缓自转起来。

刹那间，奇景陡生。

二十四盏辅灯，竟自外向内，一盏接一盏缓缓熄灭。无风吹，无人触，似有暗机在灯腹间自行收束火光。不过数息之间，方才一片星辉，转瞬敛去。

唯有主灯仍明，只见灯纱之上，无墨无笔，竟缓缓浮起淡淡月轮、疏斜花枝。风一过，转轮愈疾，光影随之轻漾，月移影动，花颤枝摇，恍如广寒庭院，一夜春风来，千树花自发。

影非画绣，亦非剪刻，纯以夹层云母、秘制药纱、光影相激而成，明明只一灯之内，却似藏了一整个春夜月色。

侍卫把辅灯放下，扯起白绢在她身后环抱半月，那灯影便放大投至白绢。只见火动则影生，风摇则影转，月徘徊于灯上，花浮动于光中。月移、花摇、影徘徊，如把一庭清夜月色，尽数收于一灯之中。

旁观百姓先是屏息，继而轰然称绝，掌声如雷。楼上凭栏之人，无不动容。

顾原朝立在那里，并未高声呼好，只微微抬着下颌，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那执灯的人上。他唇角不自觉上扬。肩背都松了几分，眼底是藏不住的光亮。

楼上，纵是顾莫微亦觉其巧思，正惊叹间，却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她偏了头，便见祁洲航自袖中取出一盏小灯，形制并不繁复，却以七彩琉璃磨就，灯内藏着同一路机关，风微动，便流光辗转，七色交叠，温柔又奇巧。

祁洲航将灯递到顾莫微面前，声音放轻，褪去平日几分跳脱，多了几分郑重，“早先你曾说，不记生辰。”

顾莫微垂眸，看向那盏流转着微光的琉璃灯。

“不若从今之后，便与我过同一个生辰。”

顾莫微缓缓抬眼，目光与祁洲航相撞，她看的真切，这清俊的脸上染着柔色，眼底盛着灯火，是七彩的、流溢的星光。

她伸手接了过来，花灯是暖融融的，带着祁洲航的体温。

便在此刻，夜空骤然炸开四色烟火，层层铺展，似要照亮半座长安，连窗内都被映得一时明灿。

顾莫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漫天烟火。光影落在她侧脸，纤尘不染，微风穿窗而过，拂动她鬓边碎发，温柔得近乎不真切。

祁洲航便瞧着烟火前的她。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