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吏部王侍郎求见。”
祁洲航单手撑着下巴,皱眉看着身前的书卷,闻言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终究也是个三品大员,照理还是应当前厅奉茶以待。但小王爷几乎已经把“心情很差”几个字写在了脑门上,桂圆自不敢触她霉头,躬身应了便去通传。
待到人引了进来,祁洲航方把手中的书卷一抛,不耐烦地问道:“此方未时,王侍郎身负重任,不抓紧时间实行州府考评,跑到孤这里来做什么?”
王珏见她模样,暗道来的不是时候,但既然来了便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只做看不懂人家脸色,恭谨道:“张凯铭一案牵连甚广,州府中大小官员七十余人被停职查办,下官已与张侍郎联名上奏。只是州府运转,部分要职还需择官员暂替,我等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王爷拿个章程。”
“关孤什么事?”祁洲航满脸莫名其妙,“那不是你们吏部的事情?孤倒要问问你们,张则永那边什么时候能结案?”
王珏苦笑道:“如今青州一案,同时牵扯地方要员、世家大族与江湖帮派,案情复杂,昨夜云家一场大火烧的干干净净,案子怕是一时难以了结。”
“孤不管这些,三日之内,只管把孤的案子了结即可。三日后孤要启程回长安。孤就是来砸场子的,如今孤的差事办完了,你们的差事你们自己慢慢办。”
王珏一怔,见只有桂圆一人侍立在侧,走近了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安插一下咱们的人手,可是张侍郎在此,若没有王爷压阵……”
“刑部什么时候能插手吏部了?”祁洲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知他并非不懂,而是有所顾忌,她今日甚是烦躁,没心思与旁人弯弯绕绕,索性挑明了道:“圣上又不是不知道你已拜入十一门下,既然要你来,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你胆子大些便是。”十一和太子的实力还是有些差距的,甭管齐皇是有意扶持一个制衡的局面,还是真的偏爱十一,左右这回都是默许了的。
王珏得了她的话,心中大定,又听她道:“只不管你们怎么折腾,都只限于青州。再者你是文臣,少闹些人命官司。”
王珏应道:“下官明白。只是后续不用往长安联上一联?”他微微挑眉,意指太子。
祁洲航摆摆手,“圣上帮咱们嬴,咱们却不能嬴的过于漂亮,否则反倒是输了,切勿画蛇添足。”她言毕端茶送客,王珏便识趣的告辞而去。
她又拿起书卷来,桂圆见她捧着本《云笈七签》已看了大半日,连午膳都没用,有意借着王珏之机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小心问道:“爷既要张侍郎三日内结案,不知黑豆如何处置?”
“背主之徒,流放三千里,案后且着人送他一程。”祁洲航手指停在书页上,眸光未曾偏移,“主仆一场,留个全尸吧。”
“是。”
言及此处,祁洲航又道:“给卫明远提个醒,最近为云少峰求情的人不少,孤三日后便要返程。”
云府大火,卫明远围而不救,已是死仇,自然容不得云少峰活着出狱。桂圆知这是要逼卫明远赶紧动手,躬身应诺,却未离开。
祁洲航偏头瞥了他一眼,“还有事?”
“爷中午未食,厨房提前备了晚膳,爷这会儿可要用膳?”
“不必。”
饭团闻言低头,眼观口鼻观心,又道:“是。只方才菜籽传话说王妃已在食宫等候……”
祁洲航沉默片刻,淡淡道:“那便让她候着。”
这一候便又是半个多时辰,待祁洲航过去的时候天色已然大黑。顾莫微自然不会在那干等着,得了信儿过去却是比小王爷要慢了几步,祁洲航脸上更添几分郁色,却一言不发,直至用完膳,二人各自净身。待到顾莫微回来时,便见祁洲航倚靠在外间榻上,不紧不慢的磨着指甲,听得她进来也没有抬头。
顾莫微见状便也不语,自进到里间拿了葛布擦拭自己的头发。小王爷今日不悦,她并非未瞧出来,但却不知原因。彼时她本于顿悟之中,道法自然,合乎天地,是武者道门毕生所求的契机,祁洲航却若顽童投石,惊起一滩鸥鹭,破了她的顿悟,把她扯回人间。
换句话说,你搅了我的机缘我都没生气,你倒跟我耍起脾气来了?
祁洲航见顾莫微不理会自己,眸色更深,起身跟进内室。她在顾莫微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接过葛布,指尖相触,顾莫微收回了手,由着她替自己擦拭。
小王爷手下轻柔而仔细,又换了一块葛布,待把发丝擦的七八分干,又持梳为顾莫微理顺。她仍旧不作声,解去外袍又净了手,坐到床边,方开口道:“王妃,为孤除靴。”
顾莫微只道她是耍少爷脾气,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想着小王爷刚刚的举动不乏示好之意,便顺从的走过去蹲下身子,只是手指方触及靴子,便听身前之人道:“跪下。”
这声音淡淡的,不似玩笑,顾莫微蓦地抬头,只见祁洲航神色冷凝,丝毫不让的与她对视,眼中蕴着的是势在必得的侵略之意。
她忽觉心中一滞,面色亦冷了下来,又恍然惊觉,自己今日已被祁洲航拨动过数次心绪,竟难以抑制。净初山虽不似佛门限七情六欲,但既一则道法清净、二则功法宁心、三则避世不出,山中弟子素无纷争,道心坚定鲜为外物所动,她入山修行之后,已经少有这般鲜明的怒意。
“天地君师,净初山曾得恩旨,可不跪君王。”她问,“王爷因何要我跪?”
“净初弟子不跪,少娥可跪得?”
祁洲航定定的看着她,分明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慌乱,清秀的眉眼之间薄怒寒霜渐散,融化了,是丝丝缕缕的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