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祁洲航坐在树上,分明日头渐高,她却愈发觉出一股寒意,缩了缩脖子,正犹豫着要不要再往高点坐晒晒太阳,下面的人动作却陡然慢了下来。
祁洲航心中一动,低头瞧着顾莫微的侧脸,她这俯视的角度,见不到人家全貌,却能感受到顾莫微神情认真,一丝不苟。这招式她曾见过一回,约莫着是白九式,小王爷没什么人品与自觉,睁大了眼准备偷师几招,心头却莫名有些怪异。她双指成剑跟着比划了几下,愈发觉得晦涩难明,一举一动都十分困难,而且这人分明便在自己面前,分明慢吞吞施着剑招,然而落叶间隙之中,她却好似眼前蒙了纱,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祁洲航心头猛跳几下,忽然明白过来,慢的不仅是顾莫微,亦有飘摇落叶以及自己!是顾莫微的道影响了这片天地,令这周遭一切都慢了下来。
祁洲航瞬间通彻,蹦起来踩在颤巍巍的树枝上,低头看着下面的人,她分明就在那里,却又好像渐渐淡化,似脱离又似隐入。叶落的极慢,小王爷的心却砰砰的快速跳动起来,她有种错觉,好似这些黄叶落地的那刻,这个人便会彻底脱离这浊浊世间。
但孤不允。
祁洲航紧紧抿了唇,轻轻向前踏了一步,未运轻功,便那般直直坠了下去。
顾莫微本沉浸在顿悟之中,忽有所感,眼中一定。她并未流连,瞬时飞身过去拉住祁洲航的衣襟,轻轻一提,正要放到地上,祁洲航却已贴身过来。
这动作过于流畅,顾莫微哪里还不明白她是假装?松了手就势一推,祁洲航却缠得紧,硬凑上来,飞快的就要亲上去,顾莫微既是提她,身形本就稍高,一仰头这一吻就落在下颔上,温温软软,那无赖还用舌尖舔舐了一下。
祁洲航正有些懊恼没有瞄准,顾莫微下颔猛地往下,重重撞在她刚移开的唇上,小王爷痛得一声闷哼坠了地,哀怨的抬头看着自家王妃。
“王爷不是喜欢?”
她声音虽然仍是轻轻淡淡的,却可以听得出词句间有些恼怒。
这下撞的极狠,祁洲航捂着嘴,唇间溢出一股血腥气,她一时分不清顾莫微这是羞恼还是不悦于自己扰她悟道。小王爷有些心虚,便装傻充愣、倒打一耙,唔唔地道:“本就是孤的人,不过是亲一口,怎生下手这么狠,孤嘴里都破了。”
顾莫微闻言微垂了眼,反手归剑于鞘,伸手去扶她。
祁洲航气哼哼地拨开她的手,自己爬起来往回走,顾莫微只道是小王爷娇贵,吃痛生了闷气,抿唇跟在后面,不曾言语。
她不作声,祁洲航却又有些沉不住气,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问道:“修道真的能飞升么?”
顾莫微不知她因何问起这个,怔了一下方答道:“据山中经卷记载,祖师白日飞升,诸弟子得见。”
祁洲航不服,“诺大一个净初山就这么一个飞升的故事么?”
顾莫微耐心地解释道:“祖师曾留下箴言,三十六天,皆有壁垒,飞升亦不过是从此界入彼界罢了,此事并不算难。凡入道者,只要修为积累到一定境界,皆有机会窥得天门。只是人如风筝,有红尘牵扯,若是拉着自己的那根线不断,那便出不去这扇门。”
“既是如此,净初山避世不出便是,又哪里来的红尘牵扯?”
“道者,视之,破之,而非避之。”顾莫微道:“避世不出,不知而无为,非知之而不当为则无为。天门玄妙,近之可致幻,一瞬百载,非道心至坚者便会被困其中。是故祖师曾言,欲飞升者,闻道、历世、断尘,而后过天门,缺一不可。且历世,需历情。”她顿了顿又道:“上次回去,师父曾与我言,净初百载,历情者唯三人,便是祖师、师伯和我。”
祁洲航闻言心中一窒,沉默了一会方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你想飞升么?”
顾莫微抬眼瞧着天上,悠然诵道:“三界之上,眇眇大罗,上无色根,云层峨峨。凡修道之人,孰不心向往之?”
祁洲航定定看着顾莫微,顾莫微有所察觉亦回看过去,与她对视,才发现她眉眼间有些阴沉。
祁洲航不松不紧的握了拳,“所以,孤不过是你修道路上、飞升路上、历情路上的过客么?”
她虽是问句,语气却平静而笃定,当初所有的“为什么”都在此刻变成了“怪不得”,此前心中的一切疑惑都已有了答案。顾莫微八岁上山,父母俱亡,亲缘不鲜,自己便是她红尘之中最大的牵扯。若想坚定道心、斩断尘缘、过天门寻飞升,便要了却与自己那段恩怨。
顾莫微这才知道她想问什么,只见她眼中幽深,俊秀的脸上写满了五味陈杂。顾莫微怔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半晌摇摇头,“我不知道。”
“哦?”祁洲航闻言挑眉,似笑非笑,转过身大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