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洲航没再回去用膳,倚坐着屈起五指,用指节处死死抵住额角,好似这般便能缓解里面的疼痛。那重叠的名字,巧合的年纪、身世……一个个线索连成了一条线,针刺似得钻进她的头颅,恶毒地挑拨着她最不堪的回忆。
她有些不愿相信,但一切的逻辑好像却完美自洽。
“原来是她。”祁洲航苦笑,低哑自语。
世间万物,无不合天地之理,守因果之报。
怪不得她是随明极上山的;怪不得她八岁方开始学艺;怪不得她甘心嫁给自己;怪不得她知晓自己的身份;怪不得她对自己百般容忍……
祁洲航坐在那里,身上没了力气,脸上亦失了血色。
倏尔被揭开了伤疤,她十分痛苦,却又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像以前那般绝望与暴戾;倏尔探明了缘由,她有些释然,却并没有曾经幻想过的那般轻松与开心。
噩梦再临,淫亵笑声里交杂着惊恐哭嚎,她闭上双眼,在梦中、在深深夜色中,看到色厉内荏的自己,强撑着面子挡在别人身前;看到张狂肆意的少年,一瞬间的惊异与淫邪;看到单薄羸弱的女孩,咬着牙挣脱扑来拉扯着衣衫为自己遮掩……看到一抹剑光、看到遍地残躯、看到漫山大火,一切的善与恶皆成灰烬。
孤不怕,亦不悔。
她坐在那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收缩了身子,想抑制住颤抖。
直到月升星摇,她仍枯坐未觉。
直到门前露出顾莫微白色的衣角,她方眨了眨眼看过去。
“怎么到这来了?”
她本以为自己会难以面对顾莫微,然而此刻,自己的声音竟如此平稳、镇定、自若。
她缓缓起身,迎了上去。
顾莫微取过身后菜籽捧着的斗篷,递了过去。说起来已是几近深秋,祁洲航胎里就虚弱,容易被寒气侵袭。
菜籽点亮了烛火,顾莫微瞧见她脸色苍白,皱眉道:“此处阴冷,王爷怎么穿的如此单薄,亦不掌灯?”
祁洲航伸手接过,顺势牵了她,把人拢到自己怀里。
身后还有菜籽在,顾莫微本是要推开她的,一接触却觉祁洲航周身异常冰冷,顾莫微僵了一下,沉默下来,任由她攫取自己身上的温热。
祁洲航用斗篷把自己和怀中人一起裹住,许是暖和过来,一张脸渐渐重复血色,换了姿势拥着顾莫微外走,“孤知你不畏冷,只总不好让孤一个大男人显得这般柔弱。”
“王妃见爷久久不归,特意备了斗篷送来。”菜籽眨眨眼,笑语道。
祁洲航没有出声。菜籽惊觉她似乎有些异常,小心跟在后头,没了声响。
回去的路瞬时又静谧起来,祁洲航揽着顾莫微的肩,心事与折磨在脚步声中渐渐淡去,忽觉这路漫漫悠然,只是太短了。
接下来的几日,祁洲航一反常态,似乎改了性子,忽然变得规矩起来。每日与王妃相敬如宾,虽仍是夜夜相伴拥眠,但亲近而不逾越。另一头各种布置也飞速推进,祁洲航坐阵青云园中,排兵布阵,鲜少出门,除了出去听过一次审讯,便是偶得闲暇与顾莫微一同看看经卷话本,其间发生的种种虽然并非全都按她推测发展,但大体上总是不差的。
桂圆看到了祁洲航那日的情绪变化,心中有所揣测,而其他亲随如菜籽等,只道是小王爷集中精力于时局,因着前些日子忙乱方突然话少起来,并未做多想。
今晨一早,祁洲航难得不用催促就爬了起来,整理好袍子,她近日又有了些活气儿,但脸色仍不算太好。思忖片刻又叫菜籽往自己脸上扑了点青粉,如此一来她脸色更差,但一双眸子却出奇的精亮。
习武归来的顾莫微见她模样,问道:“可要我陪你同去?”
“不必。”祁洲航极少拒绝她,对着铜镜打量自己,方玩笑道:“若是张则永那顽固捉了孤下狱,王妃再来救孤。”
她未曾多作等待,王亮便派人来请,顾莫微注意到桂圆并未与她同去,若有所思。
进了州府衙门,今日除了王亮与张则永,张凯铭竟也作陪在侧,显然是为了压阵的。
待祁洲航至上首坐下,王亮便要升堂。
祁洲航脸上冷淡,“再拿一把椅子来。”
王亮眉头一皱,与张凯铭对视一眼,以为她又弄了那王妃过来还想上正堂,正要拒绝,门口却走入个身穿官府的中年人来。眉目和善之间略带精芒,正是王珏。
他竟赶回来了。张凯铭直觉他此次前来是给祁洲航搭把手的,心头有些发堵。
“下官来迟,请王爷恕罪。”
祁洲航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看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