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她问明极,明极不说,待来的人多了,便更不可能说了。何况那背后之人,竟然安排了这样一场好戏,纵净初山与世隔绝,焉知其有没有本事放两颗棋子在旁边看戏?有些话也便不能再说。
但顾莫微今日也出现在那里,总不该是巧合。
她见顾莫微不说话,也不急,又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你的父亲?”
她没有等顾莫微回答便悠悠道:“我没有见过,我还没出生,他便战死沙场了。传言说他有遗愿葬在西陲,埋骨于边境之间,无坟无冢,所以我连他坟都没有见过。”
“但我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着我,不能忘记他。这爵位、声名、部属、财库……哪一个不打着中山王祁浩的名头呢?”
“我既享受着他留下的一切,总该记挂他的。”
“但有时候也会埋怨他。每每受了欺负,亦或无力改变有些事情,我就会怨他,怨他没有活下来守护在我身边。他是权倾天下的兵马大元帅,是闻名宇内的大齐战神,若有他在……”祁洲航自嘲的笑了一下,“孤一定更嚣张,更跋扈。”
祁洲航又沉默下来,许久许久,便在顾莫微以为她不欲再言语时,她又开口了。
“孤曾受过大辱。”
顾莫微闻言抿了唇,偏头看她,许是冰雪里待的久了,祁洲航的脸色惨白惨白的。
“无力抗拒,任人宰割。”
“便在这种时候,她出现了。她救了孤,为孤诊病,教孤武功,会责孤的不妥,会笑孤的糗事,会为孤讲些无用的大道理,偏生自己却往往无分青红皂白的护着孤。”
“她虽然是个女子,虽来的不多,但孤却真的把她当作了父亲。莫微,孤的父亲杀了孤的父王,你说这个仇,孤是该报还是不该报?”
她的尾音待了一丝苦苦压抑的颤,顾莫微看着她努力睁大眼睛,眨也不敢眨,好似生怕会有什么一不小心从眼角滑落出来。
顾莫微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眼上,手掌温热,掌下微凉,渐渐又有些湿润。她那般僵直的躺在雪地之中,一动不动,一声不吭,那强撑着的倔强,却是顾莫微自相识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的脆弱模样。
“这仇我不能报。”祁洲航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这些话分明是要试探身旁这个可能知情的人,但当手掌覆上眼睛,陷入安全的黑暗的那一刻,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净初山有守护大齐之责,明极既为其时宗主,岂会无故杀害素有军神之称的中山王?然而在净初山的记载中,却只有结果没有原因。再联系那几乎无错的地图、明极的表现,以及自己可以无恙走出那藏经塔,祁洲航已然明了那幕后之人的目的便是让她“查到”父王的死因,而明极则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
是谁,能够指使净初宗主逾矩杀人?能让其陪在自己身边九载?乃至能让她认下罪责甘心赴死?
若说原本祁洲航还没能想的清楚,惊辰殿内,那画中人的一句“历情”却点醒了她。
若明极也是遭了情劫,那她的劫数又是谁呢?是齐皇还是……自己的母亲?
祁洲航心中几乎有着确切的答案。
祁洲航定了定心神,用笃定又绝望的语气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孤的母亲、舅舅、和如师如父之人,一同杀死了孤的父王,这仇,如何能报?”
身旁的人仍没有说话。
覆在眼上的手,仍是那般温暖、稳定,没有一丝颤动。
天边太阳冉冉升起,把云朵烧成火红火红的一团,却未传来半分暖意。祁洲航只觉自己的心,愈发冰冷,似要沉入那湛蓝幽深却刺骨冰寒的湖底。
她的声音也像结了冰茬儿,“所以,一切都是局。一切都是戏。所有的恩宠、疼爱、放纵,不过是对孤的补偿。那么王妃,你亦是这补偿中的一份么?”
这次她没有再等上许久,顾莫微移开覆在她眼上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内息轻柔的弥散开,调动其她体内的水生诀,柔柔的流淌过走身。
顾莫微凝视她微红的,犹带着潋滟的眼,“他人之事,我无法代答。”
“但我不是。”
祁洲航与其对视,“那是为着‘历情’么?”
顾莫微怔了一下,净初历世随人不同,未下山前,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历的是什么。因道者清修,本少有历情之人。虽然她在得知祁洲航求娶自己时,心中确有揣测但也未能笃定。直到这次回到净初,方从师父师伯口中得知自己确为历情。
“我历世之劫,确为历情。” 她瞧祁洲航又变了神色,但却并不慌忙。她从未曾想要遮掩,亦决计不会欺骗,“但我愿嫁予王爷,非为前代之因,亦非为历情之故。王爷大可放心,无论为何,我皆不会伤王爷分毫。”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话,分明语音清平,却字字如擂鼓击在祁洲航的心上。
在这近天之地,她认真的像在起誓,由不得祁洲航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