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莫微站在汤池中,穹顶星光之下,她可以看得清祁洲航脸上的笑意,那笑容肆意、恶劣,但眼中却藏了警惕。
她自上了净初山,便再无求人之说,而今自然也不会。她站在那里,并非是犹豫,而是疑惑,既疑祁洲航,亦疑自己。山上长年积雪,诸弟子初入门中,内力不济,难耐苦寒,需日日浸泡汤池,乃至夜里相拥取暖。彼时坦诚相待不知几何,从不觉有异,而今二人同为女子,自己却觉不适。究竟仅是因她撩拨,还是自己亦道心不定?
祁洲航见她不作声,轻笑道:“王妃现在不愿求孤,倒也无妨,总归过会儿便要求了。”
她口上说着浑话,手上作势要解人家穷袴,顾莫微终于开口,“我知王爷亦是女子。”
祁洲航闻声瞬间清醒,旖旎尽退,她收回手来,面色未变,目光却是冷凝,似笑非笑地道:“你是在威胁孤?”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怎么也不可能瞒得过枕边人,顾莫微早晚都会知晓她的身份,她并不畏惧,笃定对方不会揭穿此事。一来净初山之继承者不可能是多嘴多舌之人,二来净初山宗旨为万世民安,她若身份暴露将引起轩然大波,自与其意不符。
但她未曾料到顾莫微会知道的这么早。
顾莫微与她对视,淡淡道:“我若要威胁王爷,毋需用此事。”
祁洲航知她所言不假,作为道境高手,莫说如今汤池只她二人,便是外头乌泱泱的人头俱挤进来,顾莫微也有资格这么说。也正因如此,她方不敢真的肆意妄为,而是仗着人家容让步步为营,试探底线。
“所以你肯嫁予孤,是因为早就知道孤是女子?”祁洲航挑了挑眉,出言试探。她心里其实多少有点怂,虽然知道顾莫微不可能杀了自己,但武力差异太大,真要是给自己点教训什么的,想来大先生也不会为自己出头。
她已想好,若顾莫微要讲条件,万不得已的话也只能相敬如宾,只难得猎奇心喜,犹有不甘,琢磨着顾莫微的性子,又换了个路数,怅然道:“净初清修,许是不知女子之间亦可有情,亦可行鱼水之欢。孤对王妃初见倾心,舍命求娶,后圣山赐婚,王妃应允,孤欣喜若狂,原想着自此琴瑟和鸣,相伴一生。”她顿了顿,苦笑道:“然则既王妃不愿予孤,你是道境高手,孤自不敢强迫便是了。”
顾莫微闻言定定看着她,认真地问道:“女子之间,亦可有情,亦可有欲。那王爷对我,是情还是欲?”
星光之下,女子仅着抱胸,受了水汽紧紧贴在身上,原本是极尽妖娆之景。偏这人一双眸子清可见底,宛若能倒映人心。祁洲航没来由的有些慌乱,本该花言巧语的嘴,此刻却发不出声音,便是刚刚被戳穿身份之时,也未曾心悸若此。
她不答,顾莫微也没有继续等待,移开目光,轻声道:“凡王爷所求,莫微尽可予之。只是还请王爷容我一段时间。”
祁洲航在她移开目光的一瞬,方才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问道:“多久?”
顾莫微犹豫了一下,“半载。”
这是个目光可及的时间,但若在平时,祁洲航少不得要讨价还价一番,此刻她心中却有些复杂,问道:“你应知孤其实奈你不得,又缘何应允?你肯嫁孤,又有何所求?今日既亦言至此处,不妨摊开来谈,”
顾莫微转身坐到池中的石阶上,池水淹没至她的腋下。汤池水暖,她的声音也分外温柔。
“我不会伤王爷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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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两日,二人可谓相敬如宾。每日顾莫微至百川园用三餐后便离开,或习武、或读书、或学着看看账簿。而祁洲航也未曾闲着,一是钱家终来拜见,但却十分沉得住气,不言所求,只是恭贺,顺便讨回了那玉佩;二则暗中打听夏使一行近日行踪。
今日齐皇设宴款待夏使,少中山王自然也在出席名单当中。祁洲航点了饭团与祁陆亲随,临着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出发,这俩人一个都不见踪影。
“都去哪了?王府是发不出月给了吗?”
菜籽正展平挂起她一会儿要穿的云纹玄衣,闻言答道:“听闻王妃与演武场练剑,院里胆子大的都去偷瞧了。”
“这些混帐东西。”祁洲航笑骂一声,又想起顾莫微,便道:“待会传话到天水院,孤入宫赴宴,王妃晚膳便不必折腾过来了。”
菜籽应了,踌躇道:“恕奴婢多嘴,爷与王妃新婚而离居,怕是会惹闲人多嘴。”
祁洲航闻言怒道:“哪个敢嚼孤的舌根?”
菜籽见她不悦,忙拜下道:“府中人自然不敢胡说,只是难免有人揣摩爷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