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一时间成为长安百姓的饭后闲谈,众人一边遗憾自己无幸得见仙子更无缘领取千金,一边又挤眉弄眼的偷偷八卦:“小王爷是看上这女子了!”
这传言不知自谁而起,但却十分符合百姓的胃口,一时间广为传播,引的每一张告示前都围聚了一层层的好事之人。
一个素衣女子轻轻拉了拉斗笠,掩去皱紧的眉头,从人群中挤出来,先时走的还慢,既而愈来愈快,待到无人处嗖地腾身而起。她脚下不停,飞奔至城西净初观方落下身形,拢开纱帘露出一张秀气的脸。
“大师姐。”
那女子点点头,眉头未解,入得门去直望北行,到了云尘殿驻步拜道:“师尊,莫夷求见。”
殿内飘出一个轻轻地声音,“进来吧。”
她一进殿门就看到净时在蒲团上与莫微相对而坐,各执一杯清茶,犹疑道:“师妹,当真是你下山了。”
莫微抬眼轻轻点头,执礼道:“师姐安好。”
莫夷一听更是着急,“你昨夜可曾救了什么人?”
莫微抿嘴尚未言语,净时便道:“莫微刚与本座讲过,昨夜救了两个男子,似是士族中人。怎么了?”
莫微见她回答,眼眸缓缓垂下,不再作声。
莫夷叹了口气,“师尊,您可知她救的是谁?便是那位少中山王。”
饶是以净时国师之尊,听到这个名字仍是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净初观辅佐大齐立国,世代地位尊崇又与世无争,照理是与这位小王爷接触不多。奈何这净初观不乏貌美女子,在某人的刻意之下当真还起了些瓜葛,圣上总是不轻不重的罚一下那小子便为他搪塞过去。毕竟是建国功臣戍边之将的后人,纵是净初观也不好多做些什么。
净时心中复杂,放下茶杯,“莫微既是救人,他亦不能恩将仇报,你如此慌慌张张,不成个样子。”
莫夷苦笑道:“师尊有所不知。他可不是要报恩么!悬赏千金求师妹的消息,把师妹的画像贴得大街小巷四处都是,如今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谈。”
净时皱了皱眉,莫微却开口道:“师姐不必多虑。人之本性如此,久之无果则再不议,以清净心度之,当为外物不入耳。”
净时笑赞道:“师妹当真教导出个好弟子。夷儿你与希儿都该向师妹学学。”
莫夷心中暗叹却不再多言,平心静气坐于净时身边,“师妹此次下山可是为了入世历练?”
净初二道,入世者需先出世,出世者则需先入世。净初斋作为避世之道,其弟子需入世历练,时间可长可短却不能低于一年。斋中此代宗主道号净仪,十九年前受命,至今还差一年便要卸任让位莫微,偏莫微八岁才上山,虽天赋奇佳但学艺时间却短,净仪拖来拖去便拖到了这最后一年。
听到莫夷问话,莫微点了点头,她素来寡言,唯独谈起道学才会多说上几个字。莫夷曾与她见过数面并不责怪,又问:“那师妹欲要往何处去?”
莫微端坐,“天命有数,道法自然。莫微受师尊之命送信于师伯,既至长安,许是在此处便得缘法。”
净时在一旁赞同的点头,向莫夷道:“既然如此便从这长安开始。你把微儿安排到柳园,这几日引她四处逛逛。”
莫微婉拒道:“此次前来只为师尊传信,师伯不必对我多做看顾。”
净时笑道:“虽说是入世,也不必苛待自己,让莫夷先带你熟悉熟悉这外头的处事方式,何况城中遍是你的画像,贸然出去也难免会有麻烦,倒容易失了本意。”
莫微见她如此说,沉吟了一下,应声道:“谨遵师伯教诲。”
净时含笑挥手让二人离开,对自己这个即将继任宗主的师侄颇为满意。她为自己续满了茶,又想到早朝时圣上对太子建议的驳斥,暗自摇了摇头。圣上如今对太子有所忌惮她不是不知,也犹豫着十年前废太子的事情不敢轻易站队,但眼见圣上龙体欠安,再难撑出几个年头,难免也要为净初日后长兴做些打算。太子身居此位十年,韬光养晦不露锋芒,暗中势力颇强,这两年方渐渐头角峥嵘,如无例外必登这大齐皇座。若说变数,也唯有那先皇后之子顾原朝深受圣恩,或有翻身之力。
净初观虽从庙堂,却只为国为民,不参这等政事,只要偶尔为这两方做些不违原则的事情示好,便可自保无虞。也正因如此,她不想与顾原朝好成一个人似的少中山王生出什么龃龉来。此前莫希曾因他调戏净初观弟子之事得罪过他,这次莫微对他有了救命之恩,也算是了却这桩恩怨。
净时想的是好,但门外喝了会茶儿听了会儿戏约莫时间差不多了才晃悠来的小王爷却浑然没有想过这般容易的把这事了结。从轿子指了指饭团,绣四爪银龙的拜帖往前一递,又歪着探出个脑袋,一本正经地道:“本王特来拜谢莫姑娘救命之恩,还望小道长前与通报。”
姑娘叫莫微,但却不是姓氏而是道号。只是净初观中人自不会与这小王爷细细分说,对视一眼答复道:“小王爷稍候,贫道这便与观主通报。”
难得今日祁洲航不急也不恼,人家让等她便老实等着,从马车上跳下来甩开折扇遮在头顶望望这净初观的观门,扭头道:“饭团,量一量。”
饭团会意应是,从车上掏出卷绳子便一跃而起。几个道士一愣,哪容得他来撒野,纷纷跳将起来,长剑虽未出鞘却向着饭团击去。净初观既被尊为国教,平素哪里有人敢来闹事?守着关门皆是资质寻常的外门弟子,自是奈何不得。祁洲航衔着笑看着饭团在空中左扑右闪,自匾额这头借力跃到那头,手中犹不闲着系了个绳结,又稳稳落到她身侧,扯了绳子重系一卷,回禀道:“约莫三丈有余,多做半丈足以。”
“菜籽,记上。”
她身后的粉衫女子闻声抽搐了一下嘴角,咬牙记好,小声道:“爷,说好的不在外面唤我这名字。”
为首道士见这主仆几人当真目中无人,怒道:“不知小王爷因何丈量我观门?才听闻王爷为我观中之人所救,而今竟忘恩负义欺上门来不成?”
祁洲航闻言很是讶异的看着她,折扇抵在自己唇边,满脸委屈,“小道长可不能这么冤枉本王,你放心,本王包管这是一桩大喜事!”她这话说的分外深刻真诚,眼角也化出丝丝喜意,看得那道士一怔,你大名鼎鼎的长安第一纨绔不与人送丧便不错了,谁敢承你的喜事?她憋在心里偏头不语,祁洲航却指挥着饭团量来量去,只过片刻头前通报的人便返了回来,“小王爷,观主请您入观一叙。”
祁洲航立时满脸喜色,随意一挥手,“饭团,继续量。八宝携礼随本王入观。”她今日可不是带着饭团一人四处坑蒙拐骗,把王爷架子摆了出来,二随四抬八从三十六卫一应俱全还带了个老妈子,净初观外黑压压一小片人头。老百姓不敢接近,却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先是说小王爷终于把麻烦找到净初观头上了,围观久了又觉得不像,这会儿见人抬了礼物,纷纷面面相觑。
道士脸色略微好看了些,却推拒道:“净初观不允轻入,小王爷已是破例,更何况我等方外之人自是不会收这些礼物的。”
祁洲航并不为难她,瞧了瞧身后,“人可以不进,但礼收不收要当事人说的才算。道长若是不愿放人,不妨派几个人帮本王抬着。快走快走,莫叫国师等急了。”
她说着不待那道士应允便携了菜籽和那中年女子大步进去,外客接待自然不会在云尘殿,而是靠外的太真,数十步便到。殿中净时早已在主位等着,见她进门抖了抖拂尘:“小王爷。”
祁洲航嘻嘻哈哈的作了个揖,眼睛四处乱瞟,“见过国师。莫微姑娘在何处?”
她问得直白,立在堂中迟迟不肯坐,净时令人奉茶,淡笑道:“莫微师侄刚从山中入世,连日奔波,疲惫休息了。”
“休息了?”祁洲航有些失望的模样,旋即又振作精神,春光满面的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过去道:“国师暂请收着。“
净时微怔,伸手接过来看了看,疑道:“小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祁洲航回过头,菜籽连忙扯了身旁的女人一把,那女人连忙躬身一笑,祁洲航这才满意地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本王唯有以身相许,保她一世尊荣方可聊表拳拳心意。如今提亲、采择礼到,媒人在前,本王的生辰八字就在国师手中,这婚事,就这么定下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