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的自然是一个女子,她的面容在屋内并不是很清楚,但窟窿里散进的月光却照亮了一袭白衣。右手中虽有剑却并未出鞘,左手白绢缠在刚刚那人的脖子上,显然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这位小王爷。
让祁洲航定睛的只是这一瞬,她手上并没有停留,白绢一带正击在袭向饭团那刺客的身上。为首的刺客眼见不妙,吹了声怪异的哨子便从窟窿里翻出去,那女子也没有追,收了白绢把几近窒息的人丢到一跃而起的饭团身边,如水的月光下可以看到她翘挺的鼻尖和清冷的眼。
祁洲航嗖地从地上弹起来,速度比自幼习武的饭团还要快上三分,腆着脸笑问:“敢问姑娘芳名?救命之恩当……”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听下去,视线在祁洲航身上定了一下,又飘到外面散落在地上缺了小半片的初雪梅花上,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长袖一甩白茫茫一片迷了人眼,再凝神时已然不见。
祁洲航走到之前那女子站着的位置按着她的目光瞧了一遍,“饭团,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饭团出手制住脚下欲跃身逃跑的刺客,闻声道:“大概是觉得用这幅画救爷可惜了。”
“你别总说实话。”祁洲航不悦的拿折扇敲了一下他脑袋。
饭团老实的受了,又亮着眼睛问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小王爷,“爷,救命之恩当如何?”我刚刚可也是救了你的。
“以身相许。”
“……”还是算了。
世袭罔替食邑三万户的少中山王于京都遇刺,圣上早朝大怒,勒令长安令五日内破获此案。刚上任未足月的长安令撩了袍子战战兢兢的往回跑,当事人却悠哉悠哉地在躺椅上吐着枣核,裹着一层药布的手挥了挥,“不像,重画!”
画师闻言抹了抹额间的汗,“小王爷,这会又哪里不像?”
祁洲航歪脑袋看了看,“头发,要被风吹着飘散开的那种感觉。”
“爷,那姑娘明明是梳了根长辫的。”
祁洲航拿枣核啐他,“披着更好看。”他说完盯着那幅画,强调似的自己点点头,“好看!眼睛再大一点,睫毛再长一点,裙摆再散一点。”
饭团无比同情的看着那位画师,心中为他的第七幅美人图默哀。眼瞧着画师又要研磨重画,门口迈进个一身蓝袍的公子来,笑道:“听闻你遇刺受伤,这一见倒还不错,犹晓得折腾人。”他一边笑一边又扯出身后的女子来,“宛儿,这回放心了吧。”
那画师一见他连忙拜道:“微臣叩见殿下。”
顾原朝示意他起身,那边唐宛已捉起祁洲航裹成一团的手,急问:“还伤到哪了?”
祁洲航往回缩一缩,干咳道:“无妨,只是轻伤。”
当真是轻伤中轻伤,饭团偷偷翻了个白眼,伤口还没人家厨房王妈切下手指头大。但唐宛可不晓得,皱了鼻子怒道:“哪个泼贼敢教人行刺你,若是被本姑娘抓到,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顾原朝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祁洲航,插话道:“此事父皇已令长安令追查,宛儿你就莫插手了。倒是阿航,你请画师来做什么?”他说着目光落在纸上,赞道:“好个仙子似的人物!”
祁洲航得意道:“出尘绝世,风华绝代,不过如是!她便是昨夜救了我的女子,我正打算画上个百八十幅广贴城内寻人呢!”
唐宛闻言也凑上去拿起一张看了看,眉眼弯弯地道:“当真似个仙子。救了你的小命是该好好答谢,我也帮你找,你打算赏她些什么?”
“救命之恩何来恩赏之说。”祁洲航从她手里夺回来,细细端详一番,略带痴迷地道:“当以身相许。”
唐宛蓦地一僵,“你说什么?”
祁洲航未偏头,那纸画把他挡得严严实实,“孤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好!好!好你个祁洲航!”唐宛解了腰间的鞭子嗖地一鞭将那画抽成了两截,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顾原朝欲要去追却被祁洲航一把拉住,叹气对画师道:“你先退下吧。”
那画师看着这一出本是满头冷汗,闻言连忙告退,祁洲航给了饭团一个眼色见他送人出去,复又靠回那躺椅上。
顾原朝自己选个地方坐下,“何必如此。”
祁洲航垂了垂眼,晃起躺椅,脸上犹是漫不经心的笑容,“我年已十九,明年便要加冠,再不娶妻也不像话。再说圣上也早言明,不娶妻,不承爵,我这王爷前面岂不是永远要挂个‘小’字?”
顾原朝眼中一闪,“你是认真的?”他又拿起一幅画,问道:“这便是你算计的人?”
祁洲航抱屈道:“明明是我遇刺,怎地还成了我算计别人?”
顾原朝嗤笑道:“你身边有多少暗卫我不知道?若是能在长安城内如此轻易的刺杀你,你能活到今天?”
“知我者,十一也。”祁洲航拍拍他的肩,拿过他手中的画,“此人身份,却不寻常。正是那位净初斋莫字辈第一奇才,据闻也是目前选定的下一任的宗主,莫微。”
顾原朝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要娶净初斋的继任宗主?你是得了臆症了?”他说着伸手过来,被祁洲航一巴掌拍掉,躺椅上的人懒懒散散地,“娶得便娶,娶不得便拖,总比到了年纪被圣上一纸赐婚了好。若是赐婚,圣上十有八九会令我娶宛儿,我怎忍心毁她一世?”
顾原朝知他想法,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娶不成还好,娶成了你岂不是要担更大的风险?”他是知晓祁洲航身份的,这一戳穿便是灭族之罪,娶唐宛还有些把握,怎能大着胆子娶个外人。
祁洲航道:“我都不怕你怕个做甚,这胆子比兔子还小。她莫微生在一堆老尼姑当中,又是那个劳什子继任宗主,你以为她会知道什么男女之别吗?我除了缺你们那块东西,又哪里与男子不同?”
顾原朝并未把注意力停在这话的表面上,脑子一转,惊道:“你是说父皇会同意你娶她?”
“十之八九,如今圣上年岁渐高,净时也往太子那边倾斜了,若是以往倒是无妨,可是今圣疑心颇重,难道就当真不想敲打敲打她们吗?只不过是念在她们护国百年又无行差踏错不好下手,如今出了我这么个泼皮赖子,正好煞煞净初的威风。”
“不成。净初斋毕竟是国教,你若是在观中择个莫希、莫夷也就罢了,可净初山可是道门圣地,父皇万不可能同意,你又何苦去惹山中人?”
百年前大齐开国之君得净初斋之助一统天下,尊净初斋为国教,一教二道,相辅相成。前者名为净初观,乃入世之道,观建于长安,于十三州皆有分观,历代观主皆被拜为国师;后者名为净初斋,乃出世之道,斋隐于幽州,既为道门圣地,亦是武学圣地。百年来净初守护大齐,民望盛隆,更有传闻说净初斋初代宗主渡劫飞升成仙,净初二字在百姓心中乃是如神明般的存在。
顾原朝见祁洲航不置可否,便又要劝她,祁洲航见状摆手,“我心意已决,你莫再相劝。”
顾原朝闻言定定看着她,半晌方道:“你素来比我聪明,此事便是由我谋划也有更好的方式,你偏偏选择此路,究竟为何?”他见祁洲航沉默不语,又问:“我知你一直在查故中山王之事,莫不是……”
“此事你不必插手,”祁洲航蓦地打断他:“我自有谋划。”
小王爷纵有千般不是,做起事来却分外麻利,到了傍晚时这美人图已贴遍了长安城数条枢要之路。中山王府悬赏千金遍求一女子的消息遍传长安,只进不出的小王爷这次算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