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也很热闹。
门口很拥挤,棺材抬进去一口又一口,整个右相府都挂上了白幡。
府中的气氛沉默悲伤,悲伤里竟然透出一种微妙的温柔。
有人先在孟春尘胳膊上系了个白布条,又递给她一卷白布,叹道:“你也来了,既然来了,也做点事吧,裁些布条子出来,好做孝衣,人死了,多少得有点体面,去到阴间才不会受人欺负。”
说话的是姜毓。
“好。”
没想到她回答的这么干脆,姜毓愣一下,提着水桶离开,将毛巾放入清澈水中,捞出来,拧干毛巾,轻轻给死去的人净面。
他的睫毛很长,眼睛圆幽幽无辜下垂,看上去总是湿乎乎的。
旁边挑拣火纸的人聊起来,一个问:“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小郎君是谁啊?”
一个答:“是相爷的学生崽,哪里柔弱,个头多好啊,肩膀也宽,嘿嘿,看着挺有力气。”
“哎,哎,什么场合,不许瞎说!”
“可是,相爷的学生不是王家那位逐玉郎吗?”
“又不止一个学生,这男人娶媳妇都不舍得只娶一个,收学生那不更得三心二意。”
“说啥呢,咱右相终身未娶好吗,真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咱左相也很好啊,鳏居许多年才娶了新王妃,都是大好人呢。”
“快快别说这些了,死人看着呢,多不好。”
今早乌云罩顶时,有各地二十四位县令集中到右相府上,雷光降下时,有十二位当场抹了脖子。
姜毓收拾好十二具尸体,净手时忽然觉得有万钧之力在拉扯他。
他没有搭理万钧之力,慢慢洗干净手,而后站在原地沉默。
有人问他:“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姜毓。”
“哪个毓?可曾娶亲。”
姜毓抬头看向天上那道裂缝,时近黄昏,彩云翻滚涌动,只有那条缝隙依旧乌黑透不出来前程过往。
那道万钧之力似乎拉扯着他,让他向那道裂缝飞去。
他不想去,拉扯中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撕扯成碎片。
看着孟春尘拿着剪刀,让燕真帮忙扯着,学着别人裁剪出布片,忽然想:要是她不小心被剪刀划伤就好了。那样就能上去问她疼不疼,就能握着手腕拉着她去包扎。
怎么好?不好。还是不要划伤。
本来两人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第一面他捡粪卖钱,自己觉得有些丢脸,跑走,她追上他,赤诚对着她笑,一点点防备都没有的笑。
那时他想,这人真烦人,看不出来不想理她吗?
她看不出来,问他为什么跑,问他父母在哪里,问他住在哪里。
他明白,这是大小姐看见苦难的人要救一救以满足她自己善良的心肠。
第二面,大雪天,他跟在吃酒席的板车后,希冀能讨一碗饭吃。跟到口渴,舔了树上的雪一口,又被她看到了。
窘迫,总是被她看到窘迫。
她拿着水杯走过来,拧开,同他说:“天冷,我有热水,你喝。”
他恶狠狠瞪她,真是烦透烦死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了。
为什么人能那样小心而柔和的看着别人,是被家里人养得多娇,才会对陌生人这么没有防备。
他将水打翻,烫到了她的手。
那天终究没有能吃上一口饭,昏倒在雪中,醒来时已经在武安侯府中。
她还是笑看着他,天真而柔和,却也安静,只说:“你发烧了,先别想,先活下来。”
是要活的,额头上被换上一条新的帕子。
第二天,他醒过来见屋中没有人,走出来见她抱着一只猫坐在树上,眼睛看着天空。
那是一株盛放的梨树,梨花雪白开在她头顶。
她挠着猫的脑袋瓜,从高处看着她,声音温和而慢:“你叫什么?”
他并不想理她,但求生欲迫使他郑重面对,不能再发狠了,不要再发狠!
他知道讨好她或许能活得比较轻松,于是摇摇头说:“我没有名字。”
有的,但他并不想叫那个名字。
忽然有外人走进院中,毫不客气极其肆意打量他,猖狂道:“拖油瓶又捡了只拖油瓶回来,这瞧着忒阴柔,卖到寒鸦小馆去当个小倌,没准能当头牌!”
他在嘲笑声中攥紧拳头,不会打出去,自然不会打出去。
他长相随母亲,这种话这些年常常听到,如果因为这种事就生气,他早就死透凉透了。
却没料到娇小姐从树上跳下来,狠狠一拳砸在那人脑门上:“阴柔怎么了,我就喜欢长相阴柔的。你这种阳刚的最令人倒胃口。”
此后日子如流水,偶尔好偶尔坏的过着,直到武安侯府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