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孟春尘沉默下来,伸手拍拍孟且游后背,哽咽道:“爹,你先放开我,让我瞧瞧你老了没?”
孟且游松开孟春尘,眼眉一挑:“小没良心的,你不会真要帮着令狐轻对付我吧?”
早意识到人的一生很潦草,但真到面对故交这刻其潦草程度还是让孟春尘略觉惊讶,记得的事情很少,连碎片化的情绪性的感知都很少,少到明知熟悉却觉得她只有此刻而非真的经历过过去。
脑袋里除了菜市口砍头的画面,最多的是孟且游和母亲洛攸宁斗气,她那时候小,每次都觉得天塌了。忧伤的像只知了,只会干叫。
还有孟且游用王逐玉刺激她学武的事,边夸王逐玉边说:”其实你俩都不是学武的料,可是你瞧逐玉韧性多足,手磨破了都不叫一声,每天风里雨里挥剑三百下,学一学。”
她那时候看过一些戏,学会了一些表情,模仿别人冷笑道:“可我终究是个女孩子。”
之所以冷笑是因为那年听到祖母对父亲说:“你只有春尘一个女儿,这女儿家终究比不得男儿,不能断了香火啊……”
祖母说这话时满脸的遗憾,她以为父亲会说:“春尘比男孩强多了。”可是他说的是:“无妨,有孟惊。”
那得了机会总要冷笑一下回敬回去的,岂料,孟且游摇着剑穗道:“你不是吗?难道还带把儿了?”
孟春尘被亲爹无所谓漫不经心的调调刺激到了,气呼呼溜去京兆府,拿起鼓槌敲响了鸣冤大鼓。
她糊里糊涂以为那日遇到了阿横,不是,人不对,天气也不对。
那日下雪,很大,飘逸的亲爹去接她回家,牵着她的手深一脚浅一脚走,俩人具体说了些什么记不太清,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回头看到雪上一串脚印,大和小,记得亲爹说:“你穿成这样像只胖乎乎的小鸭子,不愧是我女儿,真可爱。”
好不重要的一句话,偏偏记住了。
孟且游不是刻板里的武夫长相,脸有些尖,嘴唇很红,甚至有些漂亮,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十分年轻,穿着骚包的红衣,带着酒旗风烈的睥睨。
印象里洛攸宁经常嫌弃孟且游粗糙的,仿佛也不是。
不得不再次提起戏文,戏文里给了许多可以借鉴的地方,让孟春尘大概知道父女多年后重逢应该是个什么表情,今日印证,戏文不能当真。
孟春尘手一伸,那朵冰莲又浮现在她手中,扬手向着空中一抛,冰莲旋转上升,可怜巴巴蜷起花瓣,伤心于自己被抛弃。
沾衣、庭柯、孟惊同时飞掠向上,抢鱼似的,三头六臂火速交织在一起。
陈落华紧盯了一会儿莲花皮,抿唇不语,之后轻叹,郁结的胸臆舒展,算了。
魏伍德道:“府主不是要用莲花皮换骨刃吗?怎么就轻易给他们了!咋,怕啦,好歹拼一拼!”
孟春尘不爽道:“靠你们吗?还是靠我?令狐轻有长兴武兵,孟且游有乌金教众,而我只有治世的能臣——诸位同袍,无异于芝麻换西瓜,痴人说梦。”
空中三人争来抢去,两排悬挂的灯笼被他们踩踏,地上灯影极速摇晃,孟春尘那只兔子灯不堪重负呼啦啦瘪下来,一头载到地上,稀里糊涂沾上泥,终于结束它的使命。
忽然令狐轻扬声道:“给她开道!”
一令出,长兴武兵立即行动,长枪横刺指向孟且游身后的乌金教众,那些教众齐刷刷高呼:为无上齐天教主而战,荣光!
洪亮,震天,抡着火炮铁锤,十分霸道,叫孟春尘有些羡慕。
一直没说话的礼部尚书裴东岳藏在宽袖下的手露出来,施礼道:“留下她,孟且游多少有些顾忌,更容易问出当年始末。”
令狐轻摊手道:“我叫娃娃问了的嘛,人家不肯,何必难为人呢。况且你是个好爹不代表别人都是好爹,我瞧着留不留下她关系不大。若然真是个好爹,岂会抛弃闺女十数年不闻不问的?”
不大的声音直戳破那层父慈女孝的面纱,生硬落在孟春尘和孟且游头上。
孟春尘道:“不然,我小时候爱模仿戏子,学习表情,当脸上堆出那个表情时总有几分情真的,对吧,亲爹。”
孟且游抱臂似笑非笑,优游望着天上飞纵的身影以及那朵在拳脚交错间不时露头的莲花人皮,忽而屈膝跳起,红衣跃动,顷刻之间将莲花皮握进手中。
落地时道:“怀柔我?想让我把骨刃给你?”
裴东岳适时冷哼一声:“抛弃女儿十一年的父亲有什么怀柔的必要,当杀。”
孟春尘向前走去,留下一句:“我无忮心,没有弑父的需求,只是为了走出王府。十一年于我只是结果,可以是抛弃,也可以是守护,更多的是什么也不是。”
陈落华跟在孟春尘身后,恍惚中孟春尘还是站起来怒怼古澜的小孩,再一看却是在学堂上体面周旋的自己。
夜风阵阵,混杂着各种凌乱的气息。忽然觉得风吹走了一个又一个自己,在灯影摇晃中她变得越来越高,过去已如尘烟。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牢关锁;一朝尘尽光生,照破青山万朵。”孟且游手叉腰,转悠着恣意念了首诗。
“春尘,接着。”
一物如白鸟在空中飞,划破黑暗直奔孟春尘,孟春尘抬手接住:“谢谢爹。”
然而,“爹”字声音刚落地,却看到被整齐威严的两家兵丁把守的永宁王府出现了一个人,轻衣罗衫,清雅柔弱,是她的母亲——洛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