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孟春尘听到祖母对父亲说:“你只有春尘一个女儿,这女儿家终究比不得男儿,不能断了香火啊……”
祖母说这话时满脸的遗憾,孟春尘以为父亲会说:“春尘比男孩强多了。”可是他说的是:“无妨,有孟惊。”
孟惊是她的堂哥,她觉得自己的堂哥傻笨,九岁了说话还结巴……什么叫‘无妨,有孟惊’,他才不行!
小小的孟春尘觉得天都塌了,心中异常生气,但她是个乖巧的小女孩,人人都夸她“灵动乖巧”,她不能生气的,生气不符合这种说辞,不是名门闺秀的作风!
她劝自己别生气,结果憋气三天后憋不住了,偷偷从家中溜去了京兆府,拿起鼓槌敲响了鸣冤大鼓。
衙门的官吏都觉得她胡闹,问都不问就要赶她走,她觉得衙门同她话本中看到的不一样,并不正义并不威严,一朝梦碎,犹如天塌。
她红着眼睛将堂上一干人骂了一通,这是她十一岁前做过的唯一出格的事情。
只有一个人蹲下来耐心问她发生了什么事,耐心问她这人叫孟获——和古时候有名的大将同名。
孟获这个人也不行,不行不行都不行,没一个行的。
她哭诉祖母和父亲看重男儿瞧轻她,孟获说:“本来就如此呀,男儿天生比女儿家强,这样才可以保护你。不过你也可以努力下,将来必定巾帼不让须眉。”
孟春尘恶狠狠瞧着他:“为什么不是须眉不让巾帼?驴粪蛋送给你!”
孟获摸了摸鼻子,嘟囔道:“你同我家女儿有点像呐,都……很有志气。”
孟春尘这口气无处发泄,闷闷离开衙门,只好指着苍天冲着苍天老人家发脾气,高声骂道:“女儿家才能生孩子,男儿家又不会生孩子,生儿子才是断了香火,你们不讲道理!完全不讲理。”
就是那时候见到了背对着她坐在野草中的阿横,夕阳浇黄了人影,有点朦胧,阿横冷声冷语道:“是不讲理,凭什么你是小姐,我是死士?”
孟春尘惊讶得眼睛圆圆:“你是死士?好厉害!我只在书里看到过死士,你是不是可以飞天遁地?哇,我也学过功夫,可是我的肢体能力一般。”
阿横冷哼:“真是个天真的娇小姐,我阿横本来可以天下任我飞的,现在倒好……烦死了烦死了!”
孟春尘道:“我不能算天真,我知道很多东西的,你说凭什么我是小姐你是死士,这个我就知道的,有制度就有权力,有权力就有了小姐和丫鬟,人总是要分化的。”
阿横愤怒转头,吼道:“谁是丫鬟?你说谁是丫鬟!小心我弄死你!”
阿横很壮实,让孟春尘感受到了和男人站在她面前差不多的压迫,她有点怕又觉得开心,兴冲冲道:“你看着就好厉害,我真是太喜欢你了,我能不能变成你这样?”
阿横骄傲道:“就你?不行。弱鸡。”
孟春尘道:“我可以练的!你是谁的死士?她给你多少钱,我能不能把你买过来?你放心,我就当你是我妹妹,出危险我会挡在你面前的!放心好了,我还是有点胆量的。”
阿横道:“买买买买!你们就知道买买买!早晚有一天一窝捅死你们!”
孟春尘被吓到了,后退了两步。
阿横略消了气,又道:“还能是谁的?!你是不是傻!我需要你保护吗,一个手指头就戳死你了!哼,天快黑了,你在荒郊野外干嘛?”
孟春尘立马上前两步,忧愁道:“是这样的,我在思考一个问题。别人都说我的祖母,我的爹爹妈妈都很爱我,从前我觉得这肯定嘛,她们是我的家人,当然爱我了。可是现在我不懂了,别人说的就一定对吗?你说爱是什么啊?”
阿横沉默,脑袋因为这个问题有点犯愁,两个人走向回家的路,好久之后她才说:“她们救了我的命,我要更强,去救别人的命,救命就是!”
她们是谁?孟春尘问了,阿横没说,她也就不再问了。反正她听懂了阿横就是要变强变强变强,要打败天下无敌手,要做天下第一!
只是阿横变强的想法大概持续到十三岁左右,十三岁之后她开始讨厌自己的壮实,讨厌自己很强,讨厌自己不符合男人的喜好。
她喜欢上了一个人,寒鸦小馆的庭柯,花名翩翩。可是这位翩翩一心恋慕在工部任职的计千钟——这个人是裴洗的狐朋狗友,有名的花花公子。
阿横的强是用命换来的,她接受过多次改造,只为了提升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为此,恐怕活不过二十五岁,现在却不想要这力量了。
怪得很,人的欲望真是怪得很。
大概可能,这人啊总归要归顺于爱情,离了爱情是不能活的。
话说回此刻,此刻三人坐在刚刚长出绒毛的葡萄藤下,说些不怎么重要的话,三个影子晃来晃去,偶尔这个凝住一瞬,偶尔那个凝住一瞬,一瞬抽离后又玩闹起来。
彼此都有所保留,彼此都藏住了一些瞬间滋生的厌恶,彼此凝成团体对抗外界洪流。
阿横是没办法,孟惹喜欢来找孟春尘玩,大概有孟春尘身条符合男性喜好的因素在,贴近她似乎就贴近了俗世的热闹。
槐树叶飘落几片,孟春尘顺手将一碟醋递给孟惹,收获了一声“谢谢”。
阿横冷眼瞧着,小声说了句:“装模作样。”孟春尘不动声色,装没听到,又夹了个肉饼给孟惹。
忽而响起震天的呼声,分辨不清喊得是什么,孟春尘抬起头,视线越过院墙看过去,不远处还在建造的神殿上走上来一个人。
他似乎察觉到有人看他,对着这边微微一笑,转身时有碎屑在袖口飘出来,浮光微尘,看上去神性又务实。
他什么也没说,神殿四周呼啦啦跪倒一片,虔诚而心甘情愿。
孟春尘倏然脊背发麻,身体因为兴奋微微有些发抖,此刻犹如她幻想中的样子——阳光很亮,能听到声响,呼啦——呼啦——呼啦啦——
孟春尘忽然道:“我喜欢漂亮男人——”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