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有点圆的木门,上面有很多像是刀子划出来的刻线,圆门两侧有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狮子,一只掉了牙,一只捂嘴笑。两旁堆了许多无人清扫的落叶,踩上去应当嘎嘣脆。
而在圆门的更东边是英国公府的宅子,门檐更高,冰冷的石柱高高擎起一座朱红大门,门上的铜环都有牛头那么大。怪异的是屋脊上有一条多余的龙,向着圆门里面俯首叩头。
信国公府的国公柳銎和英国公府的国公柳鉴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又有人说这俩有一个是养子,俩人很不和,谁也不服气谁,一门两国公,都是靠军功赢回来的。
柳着年的院落夹在这两座公府之间,在两座华门之间显得有点破落,也有点曲径通幽的意思。
她走到圆门前,却不敲门也不推门进去,反而坐在门槛上,手托腮静静看着街景,似是要等谁来。
倘若透过她身后的门缝朝里面望一望,能看到一进院方方正正的,中间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屋角悬垂着铜铃,有袅袅烟气升起,晨钟暮鼓,像一座寺庙。
不多时,真有一人,脸上蒙着黑布,拿着把镰刀杀过来,镰刀到她颈侧时,一只手伸出捏住了那人腕骨,骨裂声响,镰刀应声落地。
那人手臂仿佛没了筋骨,只有一层皮肉拉扯着悬垂摇晃,他倒坚强,额头上疼出豆大的汗珠却没有呼痛一句,尤自愤愤不平:“你们知道人死了吗!死人了!人都死了!你们一点不怜悯,一个调情一个伪善,和裴洗都是一路货色!”
这言语来得莽撞,想来是酒肆前围观的人之一。孟春尘思考一会儿,明白这是指责她酒肆塌了,她还在一边同人说笑。
“别难过,我是为了引你出来,我平时很善良,不会在灾难面前嘻嘻哈哈,酒肆的火是你放的吗?”
那人道:“原来如此,那你是好人!不瞒你说,火是我放的,我教之人各个敢作敢当!”忽又皱眉:“不对,你说不要救人,变成星星……你怕不是个好人!”
竟然眼带疑惑看向孟春尘。
孟春尘不过随口一问,没想到竟歪打正着引出了凶手,她觉得有些荒谬,假假的感觉,静看那人一眼:“你教之人各个敢作敢当,可当真?你教又是什么教?”
那人挺了挺胸脯:“再真没有,上不欺天下不欺地,中间堂堂正正一条人,我乃乌金神教人也。”
此人眼睛纯净带一点炽热,并不觉得自己夸张的做派有任何不妥。
孟春尘道:“敢作敢当?各个?我不相信。”
那人眉眼尽是骄傲:“哼,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我们无上齐天大教主,那等圣光之下,便是脓包娘炮都能成为真汉子!”
孟春尘道:“男子汉,了不起!那你放火杀人也是你们无上齐天大教主教唆的喽——你们教主是谁,我想杀他。”
那人眼中露出一抹奇异的亮光,带着一种癫狂的兴奋道:“你疯了!你这个疯子懂什么!你懂什么!那不是杀人,为了达成宏愿,必要的献祭是必须的,他们没有死,他们成了狼神的仆人,不久之后会随同教主重新降临世间。吾教教主乃是天神降世,尔等凡夫俗子其能沾惹他分毫,杀他,狂妄!做大梦去吧!哈哈哈哈!”
“哈哈?”孟春尘头微微一动,初时被压制的惊惧过去,气字当先,反而不害怕了,笑得轻狂,“我不喜欢我不待见的人在我面前狞笑。”
袖中匕首出窍,刀尖准确扎进那人左眼中,手腕转动一下搅碎了眼球,极痛之下骨肉的顷刻扭曲,能让看到的人平和。
鲜血溅开,逶迤在地,受伤的人惊厥过去。
柳着年松开手,有红袍小将上前扣押住了疑似纵火犯。
乌金山其实很有点名气,那是个很神秘的地方,唯一的标识是那儿的人的手臂上都有狼头刺青,根据上辈子的调查来看,乌金山的人脑子都有点毛病,过分直,过分黑白分明,要不然也不能在人群中轻易暴露刺青让她看到,也不能轻易被几句话牵住鼻子自己进瓮了。
至于他们教主,孟春尘隐约有个怀疑,“如果是真的,”她低头用臂弯擦干净匕首,心道,“那真是体验多多。”
柳着年转身就走,片刻也不停留。
孟春尘连忙上前抱住他胳膊,恼道:“别这样嘛,你倒是理理我再走。”
柳着年带着一丝嫌恶说:“退婚了,没义务。”
孟春尘装没听到,自顾自言道:“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想,你能不能为我疯一下呢?用你的血肉灌溉我,我呢,就静静看你枯萎,如此悲剧,壮美,不差我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所以我不想退婚了,你把婚书还给我吧。”
柳着年浅灰色的眼睛映着红梅,这次没有任何情绪,片刻寂静后,声音自上而下散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你自己要超脱偏要拉我入魔,你怎么不为我崩溃呢?荒唐,我不干。”
孟春尘目光清亮,她真诚看人时大概有这世上最明亮的眼睛,乌黑湿润,轻柔到让人不甘心拒绝。
她解开毛披风扔在地上,红袍小将敏锐感觉情形不对,匆忙押着纵火犯走进院中。
孟春尘又将厚重的外衫脱掉,用匕首割开衣服,微微分开双腿,手指伸进去,出来时手指带着点红,抬手将那点红抹在柳着年咽喉上。
她贴的极近,气息缓缓轻触碰撞,声音轻轻说:“你不愿意,那我只能强迫标记一下喽。”
那喉结都不曾滚动一下,只有焦灰的衣领上抖落了些碎屑。
“咚”一声响,孟春尘的脖颈被掐住,整个人被凌空提起怼在墙上,转瞬却又稳稳落在地上,一切只在顷刻之间。
阳光从柳着年背后照过来,朦朦胧胧,欲说还休,他微微侧头,像是震荡走了什么,眼睛混沌未明。
这是冬日,没有了繁荣,万物清透,人立于自然之中反而更清澈些。
孟春尘揉了揉脖颈。
衣襟迎风起,柳着年仙气飘飘进了自家院子,玉带束腰,腰若素,背影透出的全是不经意。
真是个复杂的人,若不是长得漂亮,谁会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