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解言一语不发,转身向院外走,灰麻湿透的衣裤紧紧贴在他身上,少年身子骨瘦弱,略显嶙峋,躲开一个个赶来救火的人慢慢走着,低眉,沉默,像火光中的灰烬一样,没有一点光彩。
孟春尘凝目瞧他背影一眼,心道:“这世上果然没有真正的死亡,换个形式漂浮在寰宇中而已,都是徒劳。”
郡主看得明白,这孩子直奔西厢房,女儿开口后他那副不要命紧绷的架势才放松下来,这定是要去救自己女儿。
郡主娘娘忙叫人拦住他,给他裹上了衣服。
瘦高的少年还是不说话,略一颔首致谢,拢紧衣衫走了。
郡主低声道:“他来救你虽然可贵,可是一时血涌并不一定是高尚,春尘莫要被迷惑。”
禾壑院一场大火惊动了候府所有人,陈靖安是侯夫人的幼子,老夫人焦心,已经派人来问了三回。
陈靖安本想在禾壑院旁边的院子先将就一晚,抵不过老夫人一遍遍地催,一家人最终还是去到老夫人院中安置。
离开时孟春尘遇到一个熟悉的人走了进来,是大理寺前来调查火灾的官员,双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老夫人住在谷安堂,到谷安堂安置好后已经到了后半夜。
房中,孟春尘褪下衣衫,大丫头银笙拿着药过来想给她抹药,可能是过来老夫人房中用的时间久了点,烧伤的地方有一处黏住了衣服。
银笙急得掉眼泪,碰都不敢碰,想去寻些麻油泡透患处,却又心知此时此刻自己寻不来此物,小姐又明令禁止她们麻烦郡主……
郡主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又愧疚又心疼,她虽然时时刻意遗忘这个女儿,但在她心里却也和许多母亲一样认为自己的大女儿应是世上最美的女郎,合该吸风饮露,怎么能受这种罪?
这会儿她倒把退婚的事放到脑后去了。
银笙心道:“光哭有什么用,倒是去叫个郎中啊!”不自觉摇了摇头。
另一个丫头金瓶在铺床,老夫人让人布置得很好,只是烘被子的足炉是兰花味的,他们家小姐嗅到浓郁的兰香容易头痛,她把兰花味的被褥整理好放进柜中,拿了新的被褥出来。
孟春尘低头看了看,大腿外侧铜钱大小的地方和膝裤粘连在一起,不像上辈子那样整片粘连,她觉得还行,手抓住银缎膝裤的一角,咬住牙,果断一扯,膝裤连着一点皮肉被她扯了下来。
几声惊呼响起,孟春尘嘴唇煞白一瞬,眼泪不受控大颗落下,额头上也渗出豆大的汗珠,等尖锐的疼痛过去,她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愉悦,口中道:“将苍术拿来,点燃熏一熏。”
俩丫头忙去准备,等一切处理妥当,孟春尘被扶到床上躺好时,云安郡主才从怔愣中回神,方才女儿的样子让她又想起了孟且游。
有一次她在街上遇到一伙恶霸,孟且游同他们打斗时为了护她被人一箭射在肩头上,少年取箭时也是十分干脆,一下子拔掉,之后抓起酒坛子倒在肩头,安慰她:“哭什么,这点小伤也值当你哭,我随着乌将军打仗时被射中七八箭都没死掉,我命大得很,你安心嫁我,定不让你守寡。好啦好啦,没事没事。”
她当时被气得又哭又笑,也心疼。
想到这里云安郡主忽然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她意识到一件事,抛开那些琐事,原来她也心疼过孟且游。
过了会儿,郡主道:“退婚这事不能这么草率儿戏,明日我同你父亲去信国公府去见魏老夫人,左右还有你外祖父的面子在,要回婚书应当不难,不过倘若……倘若你真考虑清楚了,那孩子毕竟能冒死救你,你要是真喜欢他,这婚退也就退了。”
“那孩子?您是说姜二郎?试过了,不行。”
前世孟春尘在大火中醒过来时,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人满眼焦急来到她身边,身体和眼睛应该诉说着心疼。她没有着急逃生,反而侧头向外看了看,闭眼心里默数了几声………睁开眼没有人来,只有火光簇簇。
十八岁的她从来觉得父子反目、母女离心、兄弟阋墙、夫妻大难临头各自飞、人人各自奔忙,互相倾轧利用,是人生常态。
然而事到临头还是期待一些从天而降、期待一些义无反顾,却也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她想:“来,自己走出去。”手脚酸软,站都站不起来,又想,“那就爬出去。”
然后看到了也在火中的姜解言,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穿过摇摇欲坠的横梁救她。
姜解言那点犹豫孟春尘看得很清楚,却也明白他是当下对她最好的人了,反而让她觉出些真实,自此后同他之间亲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