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有嬷嬷在向云安郡主禀报些什么,云安郡主身子骨柔弱,手扶额颤巍的。
孟春尘静静看着,羸弱盈怯、坚韧愚顽不过都是求生之道,她从前很看不起这种做派。
低头走到水缸前,用瓢舀出清水冲洗伤处,幸而是冬日,火辣灼痛的感觉消减了许多,差不多清洗干净时,感觉有人靠近过来。
孟春尘抬起脸,水珠顺着脸颊落下,滴落到有些破碎的衣衫上,有仆从杂役盯着她看直了眼,眼睛在她胸前游移。此刻,她全不在意,一件柔软带着兰香的狐裘罩在身上。
狐裘上有暖融融的热息,应该是用炭火烘热了,纤白细长的手将裘衣的水色带子系好,又将兜帽拉起罩在她头上。
孟春尘凝目去看,眼前的美人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纤弱娇美,正是她的母亲云安郡主。
前世,至少在她死前,云安郡主还好好富贵活着,但自孟春尘十八岁离开武安候府后,两人便不曾再相见,此时近距离看着,孟春尘目光微闪,觉得有些陌生。
——“你是不是恨我?”
同样的话母亲又问了一次。
见她不答,云安郡主委屈低了低头,又道:“你怎么能擅自去退婚呢,那是多安稳的去处,你恨我也不能折磨自己啊。我知道,你心里总是怪我另嫁他人,可是女子本弱,你爹野心大谋逆死了,那要我怎么办,我拦不住他。”
郡主说的话同上辈子一模一样,只不过上辈子是在孟春尘烧伤后的第二日,这辈子是在今日。
那日她道:“母亲哭得这般厉害是心疼我,还是怕自己没了退路,令狐家会来报复你?还是觉得退婚影响弟弟妹妹结亲?他们是武安侯府的孩子,同我真有干系吗?”
上辈子之所以设计陷害令狐家就是因为云安郡主的父亲也就是她的外祖父永宁王和令狐家有深仇大恨,两方水火不容斗得你死我活。后来孟春尘同柳着年有了婚约,令狐家依附于柳家,这才平和下来。
当时郡主惊愕看了她许久,之后病了半月余,病好后对她格外小心翼翼,几乎她说什么就应什么……
见她不答,郡主有些不依不饶,数落的声音断续入耳,纵然声音绵软,听多了也就不好听了,一句句劝她要找个依靠、没人保护就活不成……孟春尘身体不受控突然窜上来一股火气,促使她想要撒泼使蛮大吼大叫,仿佛足够大声才足够彰显什么,却又同时抽离,像是从高空俯视,叫她看到两个影子,似有千万丝线绑缚住的人偶,局限的一生。
同时超脱,同时囿于现实。
或许是压迫甚于本弱,或许是无奈罢了。
“娘亲,”孟春尘脸上多了点疲倦之色,声气半懒道,“您别骂我了,我身上还疼着。”
云安郡主忽而噤了声,有些呆呆地瞧着她。
这些年里孟春尘说话都是冰冷,出于礼貌的场面话都没有一句,像这般言辞柔软更是不曾有过,郡主自是惊异,心想:“春尘竟然会敷衍我了诶……”
这时候忽然有人喊道:“你是傻子吗,叫你不要往里冲怎么就是不听!西厢都烧成灰了,不要命也不能是这么个不要法!”
孟春尘看过去,不远处有个麻灰衣衫、个子瘦高的郎君将一盆冷水倒在身上,就要往里冲……
腊月天,滴水成冰,冷水一泼,一层如雾般的热气从姜解言身上散出来,之后他嘴唇发紫,止不住哆嗦。
似有感应般,他忽然停下,转身看到身披狐裘的女郎,一圈白色的绒毛在冷风中徐徐颤动,拂过她颊边又离开。
这场景,莫名让姜解言想起幼时围猎时,在雪中可怜兮兮却又灵巧奔跑的猎物,弱小可掌控没威胁。
可她表里不一,心肠黑得很。
姜解言冷的心脏紧缩,牙齿打颤,极力控制还是露了形。
天冷打哆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却觉得丢人,避开对视,想离开,腰上却被一双手臂死死缠住,他冷冷道:“放开我。”
仆役怕他想不开真往火里冲,拿出千斤坠的架势抱住他,哀哀面向孟春尘:“三小姐,此人要寻死。”
孟春尘眼神冷厉,一瞬后意识到此姜非彼姜了,挥挥手道:“绑架人的意志总归不好,你随他去嘛。”
仆役觉得三小姐真怪,一条人命呢,却也乖乖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