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西厢那边火势大,你别着急,我让人去找,不会出事的,你别害怕。”
郡主身为母亲的心此时被激发出来,愧疚让她分外难受,她哭着挣脱:“夫君,快放开我,春尘,我的春尘还在里面,我怎么会怎么会……”
小院中乱糟糟,赶来救火的人,逃生的人,死掉的人,哭声,走动声,争吵声纷纷杂杂,但在郡主哭喊的时候,仿佛心有灵犀般,一道视线看过来。
那是一双乌黑的眼睛,圆幽幽的,和雪白的脸相辉映,像是夤夜中的精灵,扑扇着剔透的翅膀,似要唤醒沉沦的魂灵。
洛攸宁被这视线盯得身体颤了颤,一瞬后又揉了揉惊慌刺痛的心口,一口气舒缓后,腿软跌进陈靖安怀中。
陈靖安着急道:“攸宁,你别怕,别急,你先坐下,我亲自过去看看!”
洛攸宁在他怀中摇摇头,又抹抹眼泪:“没事,春尘没事,她在廊下坐着呢。”
孟春尘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大概是回到了八年前十八岁的时候,这一想法相当骇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怎可溯洄?
只是眼前一切无不说明此想法的真实性。
过去的经历恍恍惚惚,似一场大梦。
八年前,武安候府西边的禾壑院走水,她被人救出来时腿上皮肤烧伤了一块,又因为吸入过多烟尘伤了肺腑,落下了个夜咳的毛病,身子也因此越来越弱。
想到这里,孟春尘低头撩开裙摆,缃色的绣裙染上一层黑灰,被她一撩,扑剌剌掉下许多片来,看上去有些斑驳,里面的膝裤有磨损烧灼的痕迹,但尚算完整,皮肉也只有几处轻微烧伤,将养下不会太明显。
孟春尘欣慰昂了昂下巴:“尚好尚好。”
像是做了很了不得的事一样,得意的弯着嘴唇笑着,过了一会儿唇线拉直渐渐向下坠……略烦躁扒了扒头发,疼痛让她真切意识到还活着,心底涌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世间万物皆无趣,既无动力推开,也没力气融入,空洞死寂,寂然片刻后,半阖着眼皮幽幽吐气:“好嘛,新生了。”
只是——“人死血脉竭,竭而精气灭,灭而形体朽,朽而成灰土,那我算什么?鬼?”
“大和尚们常念叨转世轮回,因果报应,莫非真有……有吗?”她顶着一双无波无绪的眼睛尝试哆嗦了下,努力嘴角抽动出一个惨白的笑容,心说,“完了,禁城待久了,连鬼都不怕了。”
或是又一场我梦庄周,管它呢。
那么,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她仔细斟酌了下这个时间点,第一想到的是祖母。
目下刚进入腊月,祖母是在来年夏末去的,上辈子她以为祖母是长年累月的劳累侵害了身体,后来见到大伯母时,伯母言语多有吞吐,不愿多言,她想着人死不能复生,也就不曾深问。
如今来看,或许能够找出点因由来,或许能救祖母亦未可知。
第二个想到的是柳着年。
她同柳着年曾经定亲,之所以有这门婚事是母亲的缘故,母亲是永宁王唯一的女儿,永宁王领太师职,为政严苛,得罪了许多人,为了保护女儿,使计让她攀上了柳着年这个高枝。
确实是高枝,三公之一家的世子,可谓权势之最了。
本朝虽然是皇权集中制,底下三公却能豢养府兵,虽说是有人数限制,可谁也没把这个限制放在心上。
虽不至于“王与马共天下”,却也士族分权严重,上策不统一,以致于民生维艰。
尤其程国公乌庭兆更是毫不节制,乌庭兆按照谋逆罪处决时,传闻同时还有十万将士被坑杀活埋。
其余两公,一个是柳着年所在的信国公府,坊间流传这位经天纬地的世子爷文治师从太师永宁王,武略师从乌庭兆,文治武功无一不精。
最后一公是定国公府,定国公府不走寻常路,表面上,朝廷的事他们在意的不多,国公和世子爷痴迷武功,结交的都是江湖游侠,经常斥巨资举办武会,还在各地兴办武学,孟春尘前世的侍卫沾衣就是出自定国公府。信国公涅城起兵后,定国公府和姻亲裴氏联结,造成了皇室,柳氏,裴氏三方割据的局面。
总之,柳着年是个高枝,上辈子孟春尘却自己去退了这门婚事。
当时郡主母亲听说后狠狠哭了一通,柔弱纤细字字泣诉:“你是不是恨我?”
恨吗?火光明灭之中,孟春尘睁着眼睛,于吵闹中脑袋异常清晰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