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惨叫响彻,大汉滚落下马,三军一时竟受不住听不得,过了会儿才想起来,几个人冲上来将人抬走了,数道眼神不约而同望向主帅。
那位什么动静也没有,仿佛他自己是正在下的雪花,从高空悠悠飘着又飘着,蝴蝶轻点湖面一般涟漪出两个字:“不曾。”
令狐明秀微微凝眉,不忍心听到惨叫声,心道:“虽然手段残忍,也是他活该。”
而后第一次正经抬头看向城楼之上的孟皇后,与声音带出来的疯癫戏谑不同,那是个非常沉静的人,似大漠孤树,沉冷的眼中映着金戈之盛,仿若明明之月。
明明之月声音也沉静下来,字字穿透虚空:“我少年时遇到过一个绵绵,他不受他人局限,游荡于混沌,心中没有善恶之分,他说‘同样是剥夺天赋人权,你杀苍蝇不能叫为恶,我杀人为什么不是从善’,这人真怪真怪,那世子有善恶之分吗?”
柳着年道:“无善无恶。”
孟春尘道:“真乖真乖。”
柳着年长相十分圣洁,净静像朵莲花似的,他又有权势,众人在他面前无不自矮三分,令狐明秀平生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戏谑他,原该从旁观察一番,笑等变化,如今却一脸凝重,凝眉不语。
柳着年浅灰色的眼瞳中映进一点雪光,可能是照见的太深,映出浅浅的不悦:“你不要忘记,我总归是个人。”
孟春尘于遥遥处点了点头。
令狐明秀还在琢磨“无善无恶”四个字,这大大违背了他对柳着年的认知,更违背了他的君子道,周遭已经有议论的声音:
“这是什么话,杀苍蝇和杀人怎么会一样,若无善恶,我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令狐明秀刚想从旁解释一句,却听到了孟春尘的声音,那声音十分幸灾乐祸又佯装同情。
“明秀公子可听清了吗?你家主上是非不明善恶不分哎。”
令狐明秀自诩洞察人心,见多了沉稳步步为营的,此时竟也不知皇后是要做什么。
动摇军心吗?全军利益联结,利益在前,军心不会被三言两语瓦解,他日后给这些人上上课很容易便能修正,轻轻笑说:“若论道法,天地浑然一气,皆在自然之列,善恶只是人定,明秀听得清楚,殿下所言存乎自然,甚为妥当呀。”
古先生接口道:“皇后年纪小小时便心思叵测,卑鄙之人自然不能了解吾等心之光明,还望孟皇后在三军之前莫要儿戏才好。”
孟春尘道:“好,且听我第二问,十五年前,有个十二岁大的孩子满身鲜血走出了恶鬼城臧否,恶鬼城死了一万余人而且没有一具全尸,柳着年,那人是你吗?那些人是你杀的吗?”
古先生又道:“自然不是,十二岁杀万人,无稽之谈,这是裴氏污蔑世子无中生有的言辞。”
雪下得大起来,密似浓雾,密雪之中有一小将策马出列,气愤道:“两位先生,她侮辱我们殿下,我这就射杀她!”
令狐明秀道:“长陵且慢动手,无妨,让她说便是,你稳住性子,堵住耳朵,别听。”又朗声道:“孟皇后,项羽战败自刎乌江,世人敬之为英雄,盆水污人者人必以盆水污之,还请孟皇后爱惜珍重自己,我军军心不在你言语之间。”
“行,无稽之谈就无稽之谈。”孟春尘微微摇了摇头,不做纠缠,举起袖中所藏之物,“这是一副长画卷,画中描绘了人在各种情感下的各种情绪,七情六欲尽数包藏。”
她打开画卷,指着上面道:“乍见之喜,杀子之怒,离乱之忧,剥皮之惧,无能之悲,青梅之爱,扭曲之欲。像这样的画还有很多,我只得到这一副,这画是柳着年画的,明秀公子且看看是不是你们世子的手笔。”
她将画抛下去,自有人策马取来。
令狐明秀看后心下轻松了些,心道:“如此一环又一环,这可是落了形迹,反叫人不信了。”不答反问道:“却又如何?”
孟春尘道:“画中情形皆是柳着年所为,他为了验证人的极限,用各种人做了各种尝试,剥皮抽筋油煎闷炸似那地狱阎罗的行径,此画可以作证,这可不是我盆水污人了。”
古先生摇了摇拂尘,忽而有人激愤道:“血口喷人!世子对人最是慈善,我等尽知,莫听她胡诌,快快活捉了她!”
群起而响应。
孟春尘横眉怒目:“好啊好啊,刚拿了我的东西众目睽睽之下就要不遵守诺言了?说好的听我高谈阔论呢?废物们不要这么心急嘛。”
又回头挑衅:“笨蛋皇帝,瞧见了没,成王败寇,弱者没有话语权。”
姜解言横她一眼,压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气闷闷道:“我知道了!”
古先生举起手示意了下,众人又安静下来,孟春尘道:“我只道出事实,意不在挑拨,因缘汇集终成因果,凡事在己,你们激动什么呢?”
“明秀公子提到项羽,项羽曾残忍屠城,伏尸百万,血流成河。当然心性残忍者未必不可掌天下,史书上残忍的君主比比皆是,但柳绵此人心无所系,若琉璃,无好恶,大不妙,他折磨人到底是为了什么,明秀公子不好奇吗?人之所以为人若无情感只有理智,那还是人吗?这样的人若得天下,那天下之人岂非皆是草木了?昔年卫皇后自焚殉国,这世上仍然有名利浮华都撼不动的人,明秀公子,君是贤臣他非明主。”
“不过,以上不是重点。”她弯眼轻笑道,“我说这些是想告知公子另外一事,九嶷、百令两城,数十万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死在屠刀之下,这背后的始作俑者就是你侍奉的这位主上——信国公世子柳绵柳着年。”
自来争天下的英雄豪杰屠城的不在少数,或是一时血涌或是为了震慑,但满口仁义道德的正义之师却万万做不得这种事。
屠城这事太不人道,民间议论纷纷,有些归罪于信国公,有些归罪于大公子,没人责怪柳着年,百令城是信国公的军队屠戮的,九嶷城是大公子的军队屠戮的,世子的军队军纪严明,不抢劫不□□不杀戮,屠城同世子何干?
龙生九子各不同,柳门三代人自然也不同,歹竹也能出好笋。
古澜策马挡在令狐明秀面前,微微眯眼道:“无知小儿真是越来越猖狂了,休得口出狂言,战争乃是瞬发,有许多不可控制之处,不是你这种小丫头能懂的。”
孟春尘不以为意:“无知老儿又在倚老卖老,战争是瞬发不假,却不要忘记生死也在瞬间,在全军疲累之时,在血腥之下激发士兵的凶性很容易。”
古先生忽然喜形于色,笑嗤:“浅薄,空口白牙纵横不了人心。”
他在等世子下令好入主京城,然而这边嘴上争论的激烈,言语的中心人物却一副无尘无垢的样貌,出离却又融于景中,青山远黛一样寂静。
姜解言走到砖墙旁,柳着年的样貌看的他心烦,却手支颐颇悠闲道:“表弟,许久未见了,她叫孟春尘,不知道表弟还记不记得她,她曾经是表弟的未婚妻,表弟不要她真是有先见之明,确实不是个宜家宜室的人,我也正准备废后呢!”
孟春尘笑吟吟道:“昏君疯了,竟然夸我。但是你错了,当年是我退婚不要柳着年,如今我正要废帝呢,有没有史官在场,且请如实记录,我要休了皇帝。”
姜解言眼中冒出怒火,心中又涌出悲凉来,呛的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时候忽然娇喘吁吁的声音说:“陛下,不要丢下臣妾,臣妾要同陛下生同衾,死同椁。”
是贵妃。
清丽似朵春日白花的贵妃哀哀切切走到姜解言跟前,贵妃那眼神很坚定很真切,姜解言忽然有些慌乱,仿佛真的……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回避道:“不必如此,我早已不是当年的二皇子了,大家都逃了,史书一笔,终究难堪,你也逃命去吧。”
贵妃自然认为皇帝是舍不得自己死,抱紧他的胳膊,摇摇头:“臣妾不要,臣妾不怕死,臣妾心悦陛下,要陪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