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眨了眨眼睛迈出了大殿。
没有力量和声望,又给不到旁人利益,自然应该是这么个结果。
自此后孟春尘很少见姜解言,不久后他娶了幼时青梅,就更不踏足皇后寝宫了,两人只宫宴时才会见上一面。
酒轰的脑袋热,姜解言有一瞬间忽然想她如果对我笑一笑,我还能杀她吗?
杀她容易,打个手势,他的护卫太监就能一箭射杀她。只是,阎王执刀总也要审出个是非曲直,他不想屈枉任何人。
总要确认下她纯粹是利用他,才好斩下屠刀。
杀心起了很久了,是今早决定再试探她最后一次,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的。
今晨早些时候,皇帝在一众惊呼声中爬到彰辉殿上。
他站在房脊上,遥望远方,又俯瞰下面跪了一地的宫人,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个笑容:“叛军呢,我表弟柳着年呢?朕怎么看不到人影啊?是朕站得还不够高吗?”
说着话他在倾斜的砖瓦上踮起脚,底下惊呼声一片,甚至有大小太监吓得啪啪打自己的脸,哭着哀求他下来。
皇帝伸长脖颈看看,有些失望的叹气道:“罢了,不看表弟了。”
他又坐下,拎起酒坛子灌了一口酒,然后手支脸柔声道:“乱臣贼子马上就要攻进皇城了,你我可就要死了,诸位可害怕?”
底下哭喊声一片,大抵是说陛下洪福齐天,不会死。
皇帝嗤笑一声:“骗谁呢?我又不是神仙,我会死,我是会死的陛下,脖子上抹一刀,鲜血喷溅出来,肯定像花儿一样,或许很好看呢?”
跪了一地的宫人抖抖索索,多数是觉得这个陛下怕是疯了,只能山呼“万岁”。
姜解言觉得自己没疯,也不对,他可能本来就疯。小蝼蚁们跪在地上太可怜,他不忍心道:“诸位宫人别怕,朕已命人将四道城门落锁,除了带翅膀的鸟儿,谁都出不去,那自然朕也出不去,贵妃也出不去,大家一起死,是不是不可怕了?”
宫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听到陛下柔和的声音响起:“国将不国,子民当殉国,这才是君子气节,后人便是骂,骂的也是我!”
大太监也服侍皇帝好些年了,切骨知道权力的可怕,生死掌控在别人的喜怒哀乐之下,自己连个蹴鞠球都不如,哪怕这位只是个将死的困兽……颤抖着声音高声道:“不可怕,奴才不怕,奴才愿为陛下陪葬!”
附和大太监的声音一片,却哪知君心难测,皇帝拎起酒坛子砸下来,准头很好,兜头砸在内监脑袋上,七八道鲜血流下来,血糊了眼,大太监也不敢擦。
姜解言自己砸了人,却又诧异看着大太监流血的额头,嘴唇翕张几次,片刻后他从彰辉殿上下来,才头一歪,带着点茫茫然道:“陪葬?不,不是陪葬,是殉国。皇后呢,皇后在哪里,黄泉路上总要找只恶鬼为我们开道。”
便是这般,他此刻是杀恶鬼来了,可要如何确认她是恶鬼呢?
日光并着冷风照拂过来,渗出丝丝冷寒,亮光晃眼,忽然间一把冰冷的铁器贴到姜解言脖颈上,刀锋刺目,寒光凛凛。
姜解言手抖了抖,酒洒了半坛,怒容浮现却很快收敛情绪,在周围无声的压抑中凝定一会儿,轻笑道:“我被背叛了,不意外。”
他认为自己正直,正直地计较一些事总会让自己陷入优柔寡断的境地,这对他来说是常态了。
以孟春尘的身手在活擒他之前应该就会被他的护卫一箭贯穿脖子,这情况显然是护卫太监背叛了他,他不理刀剑加身,仰头灌酒,喝干后,手一扬将酒坛子摔碎在地上,哈哈笑道:“色为割肉刀,一醉解千愁。”
他垂首站着,怒气尽敛后的样子莫名乖巧,不像个帝王,嗓音也甚是轻柔。
孟春尘的侍卫沾衣要上前,却被孟春尘喝止了,她自己绑缚住姜解言,才道:“沾衣,等会儿玄阴门开了,带着灵姑姑、银笙她们出去,保护她们远远离开京城。”
银笙道:“离开京城,那我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你们自由了,天大地大,自有精彩,就此分别吧。”
沾衣道:“那你呢?你和我一起走!”
“我不走。”
“看见人就烦。”她突然没来由轻斥一句,语气却静静的。
今天的日子是:冬月二十九日。
事情的起因是:三年前,信国公于涅城以“匡扶大渊”之名举兵。
事情的结果为:在今日,世子柳着年带兵围困了京城。
困扰是:皇帝死气节,要带着宫中一万三千人殉国。
孟春尘有点麻木。
国将破,她没什么感觉,莫说国家,文明也曾一次次毁灭又重生,放眼寰宇只是必然。
麻木的脑袋忽然记起祖母丧礼上摆在棺材前的一碗肉,喊丧人高声叫道:“——吃饱了,好上路喽……”
当时她并不想哭,这一嗓子却喊出了她的眼泪,在过去的好多年里时不时回荡出来,她至今记得棺椁前那碗肉油汪汪肥瘦相间。
潦草的一生。
没了,人就那么没了,叫人恍惚。
记得周围忙忙碌碌,仿佛一切同她没有任何干系。然而梦里故去的人又那么近,梦里总是活着又在梦里一遍遍死去。
远方有厮杀声传来,遥远的像是来自天上的声音,近处整座皇城静悄悄的,仿佛皇城中的一万三千人都是哑了的鸟。
沾衣扑通跪在地上……沾衣觉得自己是个铁血男儿,此时却忍不住哭道:“我想陪着你!”
“那你落空了,我不需要人陪。另外有一事尚需告知你,你想要的那玩意儿太阴毒,我已经一把火烧了。”
沾衣眼中悲伤的情绪散尽,徒留眼泪尴尬挂在脸上,片刻后略郁闷道:“好,我带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