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瑾被这般直白的嫌弃噎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位谢姑娘，想来便是我说的那位兵部尚书千金。眼下瞧她这般伤心，分明是在情爱一事上遭了什么坎坷。若能借此机会打探一二，兴许能顺藤摸瓜，查出些线索来。”

姜菀之闻言，眸光一转，忽地心生一计。

“既如此。”她压低声音，飞快道，“不如就照着我们在湖州时惯用的法子——演戏。三人演一出戏，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这位谢姑娘再没心思哭泣，只注意我们的戏码。”

裴熙野与元瑾俱是一愣。

“裴熙野，你便扮那薄情负心的浪荡子，”姜菀之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为了攀附皇长孙殿下这般的高枝，狠心辜负了我这个苦苦追随多年的痴心女子。谢姑娘方才既是为情所困，眼见旁人也有这般相似的境遇，自然更容易心生共鸣，愿意亲近于我，到时候我便能寻着机会，套出她的心事来。”

裴熙野闻言，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死结，一脸的不情不愿：“凭什么是我负心薄幸？若真要演，也该是我为了姐姐，才狠心抛下表哥才是。”

“你敢！”元瑾闻言，眼疾手快地一把捏住了他的耳朵，语气森然，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威胁，“你竟敢在这戏里都要抛弃本宫？我看你是没挨过打！”

“撕——”裴熙野吃痛，却看在自家表兄的份上没动手弹开，只得偏过头低声反驳，“做戏而已，殿下动手动脚像什么话。”

姜菀之在一旁瞧着这两人斗嘴，也不催促，只是抬眼望向不远处，见谢惜言似是拜完了签，正起身欲往寺外走去，脚步匆匆，眼看便要错过这个时机。

“行了，快些。”她低声催促，语气不容置喙，“那位姑娘要走了。我是女子，便是易了容装作男子，谢姑娘也未必真能瞧出破绽，反倒更容易叫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信任。左右不过是编造一个身份，应付过去便是。”

裴熙野见姜菀之开了口，这才收了声，揉了揉发红的耳根，转头给了元瑾一个“算你狠”的眼神。

三人当即分头行动。

姜菀之快步上前，恰好与谢惜言在回廊转角处“不期而遇”。她脚步一个不稳，竟状似不慎撞在了谢惜言身上，险些将对方手中的祈愿签打落在地。

“哎呀，姑娘恕罪！”姜菀之忙不迭地伸手相扶，姿态谦和有礼，声音里还刻意压出了几分低沉，“在下方才心神不宁，竟未曾看清脚下，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勿怪。”

谢惜言被她这一撞，倒也没恼，只是抬眼望着眼前这个眉眼清俊的“公子”，见对方眼底似有淡淡水光未褪，倒生出几分好奇：“公子这是……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姜菀之顺势低下头，长睫轻颤，做出一副强忍悲怆的模样：“不瞒姑娘，在下方才也是来此处求签的。只是……在下心悦之人，心思却早已系在了旁人身上。在下纵然苦苦追随多年，终究还是抵不上旁人的三言两语。”

谢惜言闻言，眸中骤然浮起一丝极强烈的共鸣，失声道：“公子竟也是……”

正说话间，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刻意拔高的娇媚嗓音。

“裴郎，你走这般快作甚？”

元瑾一身桃红衣裙不知何时又重新披挂上身，正袅袅娜娜地追着裴熙野而来。那身段扭得活灵活现，竟真有几分闺阁女子的娇俏做派：“你方才不是还说，喜欢本宫这般艳丽张扬的模样么？怎的这会儿又躲着不理人了？”

裴熙野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却仍是硬着头皮，依着方才商议好的台词，勉强堆出一副虚情假意的笑容：“姑娘说笑了，我自然是……最喜欢姑娘这般的。”

那语气之僵硬，神情之别扭，连边上瞧着的姜菀之都险些没绷住嘴角。

谢惜言在一旁瞧得清清楚楚，面色顿时一变，望向姜菀之的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愤慨：“公子方才所说的……可是那边这位？”

姜菀之点了点头，泪珠子说落就落，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正是。在下这些年处处迁就他的喜好，连衣着打扮都刻意投其所好，今日特意扮作男装，只盼能博他一份不同寻常的欢心。谁知他心里竟只念着旁人的艳丽张扬。在下究竟哪里比不上旁人啊！”

她这一番哭诉，情真意切，竟与方才谢惜言在佛前的那番委屈如出一辙。

元瑾在旁边瞧着，越演越是投入，当即扬起下巴，一副刻薄绿茶的做派，冲着姜菀之的方向斜睨过去，语气里满是轻蔑：“哟，这不是那位‘公子’么？你也别在这儿装可怜了，裴郎心里到底喜欢谁，难道还需要旁人来说？你这般死缠烂打，倒显得有几分不知进退了。”

“你！！！”姜菀之被这般言语一激，哭得愈发伤心，肩膀一抽一抽，几乎要瘫软下去。

裴熙野在一旁瞧着她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纵然明知是在做戏，心底那点疼惜却是骗不了人的。他再也顾不得方才商议好的“薄情浪子”人设，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扶。

元瑾眼疾手快，一脚轻轻踹在他小腿肚上，压低声音怒斥：“你演不演了？这个时候心软，前功尽弃！”

裴熙野腿上一痛，动作顿住，只得硬生生收回手，眼睁睁看着姜菀之伏在石栏上演戏，自己站在原地，眉心拧得死紧，眼神片刻不离地黏在她身上。

谢惜言站在一旁，将这一出闹剧尽收眼底，越看越是心有戚戚。她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姜菀之，声音里满是感同身受的酸楚：“公子不必如此。人心难测，纵然我们再如何用心，若那人心里没有这份情意，再多的迁就与讨好也是枉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公子的心事，我竟也是感同身受。”

姜菀之顺势拭了拭眼角，顺着这话头，语气恳切：“姑娘也是同样的境遇么？不知可否寻个僻静地方，容在下与姑娘细细一叙？他乡遇知己，倒也是缘分一场。”

谢惜言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也好。”

二人携手，径直往寺后一处清幽的茶棚走去，竟真真是一副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的模样。

眼见姜菀之已然成功接近了谢惜言，不远处的裴熙野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然而，一旁的元瑾却是彻底演戏演上了瘾，浑然忘了此刻已然大功告成，仍旧拽着他的袖子不撒手，娇声软语地缠着不肯罢休：“裴郎，你方才那般冷落本宫，是不是心里当真有了别的人？你倒是给本宫说清楚啊！”

裴熙野无语地抽回自己的衣袖，理了理被拽褶皱的衣角，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演完了。”

“哎，本宫还没演够呢！”元瑾丝毫不肯松手，反倒愈发来劲，竟还煞有介事地伸手去勾他的下巴，语气愈发妖娆，“裴郎，你方才在那姜姑娘跟前，可是心疼得紧啊，眼睛都要黏在人家身上了，倒教本宫好生失落……”

裴熙野侧头避开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面对自家这位身尊体贵又爱胡闹的表兄，他压下满腹的无奈，微微欠身一礼，语气平淡却十分坚决：“殿下，正事要紧。舅舅还在镇抚司等着消息，莫要耽搁了。”

“切，一提舅舅你就拿大帽子压本宫，真扫兴。”元瑾见他扯出北镇抚司指挥使，这才收了那副娇媚做派，一边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一边整理裙摆。

他看着裴熙野转过身去，目光再次死死锁定茶棚方向、眼神连半寸都舍不得移开的痴样，忍不住咂舌感慨：“本宫算是看明白了。适才那般贴心讨好、温柔小意的模样，你全留给那位姜姑娘了。到了本宫这儿，就只剩下公事公办和爱答不理。”

元瑾拍了拍手上的尘灰，语气里满是嫌弃打趣：“裴纵之啊裴纵之，本宫今日才算瞧清你，你这小子分人下菜，真是一点都不值钱！早知如此，本宫刚才也不必这般卖力配合你演这出戏。”

裴熙野听着表兄的调侃，面色丝毫无波，只权当没听见。他挺直了背脊，依旧负手立在廊下，一双鹰眸穿过漫天散落的秋叶，紧紧落在茶棚里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冷硬的眼轮廓里隐藏着一丝极深沉的专注。

元瑾瞧着他这般油盐不进、眼里只有媳妇的木头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喃喃自语：“罢了罢了，本宫看出来你了……彻底没救了，真是不值钱。”

他叹了口气，往一旁寻了个石凳自顾自坐下，一边观望着茶棚那边的动静，一边小声嘀咕：“且看看那位谢姑娘，今日能否吐露出些真正有用的线索来……”

茶棚那边，姜菀之与谢惜言二人的交谈仍在继续，而裴熙野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那道熟悉的身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