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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一瞬,秦玉迢置身其中,又想起了去年盛夏的月下花宴,时过境迁之后,往昔里的故人逐渐离散,亦无人再同她唤出那声贵妃娘子。

秦玉迢无解众生的执念,唯剩悲叹。

“秦娘子来了?”李嘉禛清冷的声音,拉回了秦玉迢的愁绪,她抬手朝太后座前拜去,“妾见过娘娘,晋国殿下。”

魏雰摆了手,示意不用多礼。

她随之低眉望向秦玉迢,最终将目光落在眼前人仍未显怀的小腹上,“秦娘子,近来身子可好?医官使过去请脉的时候,有没有说些什么?”

魏雰张口寒暄,可事实上秦玉迢这胎,她是时时刻刻盯着,稍有风吹草动她都能知晓,毫不夸张的说,她甚至要比秦玉迢本人还清楚自己的状况。

秦玉迢见状躬身答曰:“回娘娘的话,妾一切都好,孩子也甚是康健。”

确实康健……

用玉津的话说,她肚子里这个跟它爹一样,壮如铁牛,她原先还担心自己用过避子汤,会对孩子有所影响,谁曾想,这孩子就跟李首然赖上自己一般,什么事也无,就这么稳稳待着。

魏雰眯眼笑,如今奸臣已除,还迎了添丁进口的喜事,她这紧皱的眉头,总算舒缓开来。

瞧她望着秦玉迢的眼神,慈爱中带着欣赏,“妇人孕子辛苦,有何需要就与老身说,老身一定尽心处理,瞧你身子单薄的,是不是最近的饭食不合胃口?怎的都不见圆润些?镜芳,你吩咐下去,让尚食局单给秦娘子开个小灶,再请了医官院的人过去给秦娘子亲自配些滋补的膳食方子。”

秦玉迢闻言连忙解释:“妾这身子打小就是如此,吃得再多也长不起肉来,不劳娘娘费心。”

可魏雰哪管这些,她直言:“这是老身的一番心意,吃好些总归没有坏处,对你的身子也有益,你就莫要推诿。好了,你如今身子不方便,也不宜多站,且回去坐着吧。”

太后言至于此,秦玉迢再多说就是驳了太后的面子,她便拱手谢恩,“妾谢过娘娘恩典。”

秦玉迢起身时不小心跟李嘉禛对了眼神,两个故意装作疏远的挚友,又忍不住偷笑,可为了不叫娘娘察觉,秦玉迢赶忙转身,将笑憋了回去。

恰在此时,余问寒打远处走来,她在见到秦玉迢时,只漠然跟她问了声安,便径直朝太后走去。

秦玉迢亦平静与之擦肩。

二人就仿若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相顾无言。

巳正的时候,众人陆陆续续到场,太后今日不止请了后宫的人,还邀了些亲近的宗室子弟与相熟的诰命们前来,直到众人安稳坐下的小半刻后,李首然才晃晃悠悠出现在众人视线。

官家来了,众人齐齐起身问安。

李首然特意站定在秦玉迢对面的帐子前,就为某人抬头第一眼望见的便是自己的脸,可他看秦玉迢的眼神恨不能拉出丝来,秦玉迢却明目张胆将他无视,惹得他只敢撇嘴不悦。

李首然失落落转过头,压根没发现自己是站在了夏熏琅的帐子边,他冷不丁朝帐内瞟了一眼,哪知,里头竟突然飞出个媚眼来,吓得他打了个哆嗦,转头速速离了这是非之地。

人到齐了,饭点却还未到。

魏雰左右一思量,不若就先到湖边祓除畔浴,便引了众人往水边去。

德太妃趁势去到魏雰身边寒暄,然魏雰虽不喜与夏莘葳过多接触,二人亦是多年宿敌,但人至暮年,先帝早已驾鹤西去,她也就渐渐放下了从前的恩怨,每至见面时,便会和夏莘葳闲谈上几句。

今日亦是如此。

李首然和李嘉禛自然陪着太后,以示孝心,而夏熏琅与李言祗,乃至余问寒皆追随于太妃身侧,一群人就这样虚以委蛇地说笑着,独剩下秦玉迢孤身立在人群之外。

自打赵王案后,秦玉迢无论在前朝还是后宫,都成了个尴尬的存在,世人饶是知晓秦玉迢无过,却仍会因为她与赵王曾经的瓜葛不断将她非议,许多不好的传言依旧不绝于耳,没有人在乎真相,人们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

秦玉迢虽问心无愧,处之泰然,但朱柿却为此感到不满。

小女郎窥探着周遭的热闹,随手取来一株祓禊用的柳枝,忿忿打着水面,“一个两个的拜高踩低,趋炎附势,原先娘子还是贵妃时,宫外头的拜帖送的都快堆成山了,如今娘子失势降为美人了,反倒连个过来问候的人也没有,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娘子呢!我们娘子又没有做错事!”

秦玉迢垂下眸,伸手轻轻按了按朱柿的脑袋,“上赶着送拜帖不见得有好处,不来与我问候也不见得是坏事,人情往来大多虚情假意,我还得费心应酬,如今这样一身轻松,倒也省得我费心神,你就别跟着烦心,来,把柳枝给我。”

秦玉迢朝小女郎伸手,小女郎转念一想眼前人说得在理,便又高兴将柳枝递去。

秦玉迢接过柳枝,抬手就用柳枝点过朱柿的头与身。

朱柿抱着脑袋眉眼含笑却不曾躲闪,她知晓这是秦玉迢在为她祓禊,下一刻,秦玉迢收起柳枝握在掌心,便振振有词地念道:“柳枝沾露,祓禊去灾,柿子,我愿你福寿康泰,愿你快心遂意。”

“多谢娘子!”朱柿心下的郁闷被柳枝点破,她笑逐颜开地开口,“该我了,该我了,我也要外娘子祓禊。”

秦玉迢自然欣然应允。

可还未等她将柳枝递给朱柿,打远处行来的芥舟便打断了主仆二人,“娘子,官家瞧您一直站着,怕您身子困乏,特意命奴给您搬了个圆凳过来叫您坐着,奴伺候您坐下。”

芥舟伸了手,正与秦玉迢四目相对。

秦玉迢虽有些困惑,却并未让芥舟为难,她扶了芥舟的手,稳稳坐了下。

“臣不打扰了,二位继续。”芥舟躬身告退。

秦玉迢点了头,转而便朝隔了一两棵柳树外的人群看去,如她所料,李首然此刻正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帝妃两个一打眼,就双双落进了对方如炬的目光里,当是黏糊了许久才舍分别。

这时间,李嘉禛听着往来诰命们的寒暄,困得直打瞌睡,她甚至开始后悔前日跟娘娘说自己有空,早知今天就该在府里睡大觉,何必来这儿受这罪!

转眸瞥见身边人心不在焉,她便立刻像寻到趣事般,揪起了阿弟的衣领子,“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你居然有功夫在这儿听他们唠叨,不去找大娘?怎的?你俩吵架了?”

“我俩才不会吵架。”李首然早已看透李嘉禛的招数,抬手便从她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是她不叫我过去,她说怕我们走得太近,会被人诟病,给娘娘添麻烦。”

姐弟一边俩窃窃私语,

一边还时不时得跟前来问候的人假意陪笑。

等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李嘉禛赶忙观察着周遭,咬牙跟李首然说:“笨货,她不叫你过去,你就真不过去了?大娘是经历得太多,做事如履如临,习惯计出万全,可你俩如今可是得了娘娘的首肯,合规合矩的怕什么?若娘娘真怕麻烦,依照娘娘的性子,就算是大娘怀了孩子,也断不会吐口叫大娘留下来。”

李首然听了李嘉禛的话,恍然大悟。

他盯着大姐愣了半晌,急得李嘉禛这刚烈性子,趁人不备抬肘怼了他一下,“去吧,再不去我瞧你的魂都快没了,什么时候也没见过你这么听话,你就跟大娘说是我叫你去的,我倒要瞧瞧到底是哪个敢胡言乱语,谁若敢胡言乱语,我就让他吃御史台的‘板子’,还能怕了他们去。”

李嘉禛是打流言蜚语中脱身的人,她能理解秦玉迢的谨慎,可她也最懂,有些祸事不是你退避,就能躲过的,与其一直慎始敬终,倒不如就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我真去了,这儿……就麻烦大姐帮我顶一会儿。”李首然出言请求,而李嘉禛的心始终向着秦玉迢,恨不能一脚将人踹走,“啰里啰嗦,快去。”

李首然闻言立刻乐滋滋地朝爱人行去。

待到站定在秦玉迢身边,李首然拿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敢问这位娘子在做什么?可否带我一个?”

朱柿堪堪接过柳枝,刚准备帮秦玉迢祓禊,就被来人打断,一脸的不乐意,秦玉迢跟着茫茫然转过头,却在瞧见儿郎时讶然,“官家怎么过来了?妾不是跟官家说过……”

“是大姐叫我过来的!”李首然见秦玉迢要起急,立刻将李嘉禛推了出来,“你别生气嘛。”

秦玉迢听见挚友的名姓,当真平和了三分,“嘉禛?”

李首然一看提大姐好使,赶忙点头回应,他顺势拉起女郎放在腿上的手掌,哼唧起来,“玉迢,迢姐姐,我的美人娘子,他们的寒暄,我是真的一点也融不进去,我若不是有着官家这个身份,其实根本没人愿意搭理我。”

“反正他们多我也不多,你就让我留下吧,求你了,让我在你身边待一会儿,就待一会儿!你就是不让我多待,也得让我帮你做完祓禊再走好不好?这可是咱俩在一起过得第一个上巳啊!”

果然!他要抢自己的活——

朱柿的脸掉了下来。

秦玉迢被李首然磨得没了办法,只能应允,“好了,好了,官家别晃了,晃得妾眼晕,官家想待一会儿就待一会儿吧,但妾可提前跟官家说好,官家帮妾做完祓禊就回去,若官家抵赖,这几日可不准往琼华阁去。”

“秦玉迢,你真这么狠心!”

小心思被眼前人一眼看穿,李首然抗了议。

秦玉迢却眯着眼睛,歪头不语,李首然瞬间败下阵来,“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朱柿眼见人家两个商量好,便不情不愿地将柳枝朝李首然递去,却被秦玉迢抬手按下,“柿子,我适才答应你的,所以你先帮我沾水点头,待会儿再叫官家帮我点身。”

秦玉迢素来公正,二人闻言无甚异议,朱柿满心欢喜帮秦玉迢点过发顶,学着她的模样,朗声颂道:“柳枝沾露,祓禊去灾,我愿娘子岁岁安泰,事事如愿。”

秦玉迢垂眉道谢。

轮到李首然时,李首然拿着柳枝小心扫过秦玉迢的肩头与手臂,最终将柳枝轻轻定在了她的腹前,他垂了眸,眼中的爱意伴着水珠坦诚落下,“柳枝沾露,祓禊去灾,我愿爱妃无病无灾,福与天齐。”

李首然言罢俯身摸了摸秦玉迢的肚子,“自然也祝它。”

秦玉迢随之覆上李首然的手背,“自然也祝官家。”

二人对望,满是幸福的模样。

只是眼下的温馨还未散去,那边的人群里便传来一阵骚乱,帝妃双双举目去看,只见余问寒站在众人的视线里,神色慌张,单薄的肩膀半露在外,身上的袖衫不知被何物挂了条大口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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