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日,这是魏雰空闲下来的第一个上巳节,她便难得亲自设宴于荷池柳岸,踏青赏春,祓除畔浴,与后宫同乐,秦玉迢自然也受邀前去。
临出门前半个时辰,朱柿拽着秦玉迢新做的春衣爱不释手,称赞更是不绝于口,“瞧瞧,这蝶恋花的绣边领子做的多好啊,裙褶打得板板正正,布料摸着也舒服,天水碧的颜色衬得娘子面色也好看,娘子说真的?这真是官家亲自选的?”
秦玉迢端着一早未喝完的补品,眯眼望向身前的小女郎,“我骗你作甚。”
“那官家的眼光还真挺好的。”小女郎搓着下巴,满眼欣赏地直起身,等盯上秦玉迢手里的百合银耳羹,她顺势就给接了过来,“娘子是喝不下了吧,给我吧,叫我正好尝尝。”
秦玉迢撒了手,到底是小女郎了解她。
她还真是喝不下了。
秦玉迢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转眸看见小女郎一边喝羹,一边不断瞅自己的模样,便与之朗声允诺,“好了好了,莫再瞧了,你真是恨不能把我这身衣裳看穿了去!”
“你要真这么喜欢,那我应你,等你明朝寿辰的时候,我便叫小舅舅从江南寻匹好布,给你也做一件,再外加一对你最喜欢的蝴蝶钗如何?”
“真的!”
朱柿喜出望外,她打小就喜欢首饰和漂亮衣裳,奈何攒下来的工钱都在发放那日用来吃喝玩乐,哪还剩余能去买那些昂贵的东西,便只能暗暗发誓,下月,下月一定。
但等真到了下月,她还是照旧吃喝玩乐。
如此往复,小女郎就这样在一次次懊悔中,吃遍了整座汴京城,也没买一身像样的好衣裳。
秦玉迢点头确认,“真的。”
“我这辈子跟着娘子真是值了。”
朱柿闻言喜出望外,瞧她速速喝完剩下的百合羹,随手将炖盅丢去一旁,立刻将秦玉迢一把抱住,她怕伤到小主子,还贴心地躬身把腚撅起,与秦玉迢的肚子保持起相对的距离。
叫秦玉迢垂眸瞧见,哭笑不得,她拍了拍小女郎撅起的腚,笑得合不拢嘴,“我们柿子这便满足了?那我将来若是再送些更好的礼物,我们柿子又该怎么办?”
“那我便下辈子也跟着娘子,下下辈子也跟着。”
小女郎人小小,嗓门却大大,一张嘴便传到了屋外来人的耳朵里,来人在跨门前打趣:“朱柿,全琼华阁就你嗓门最大,朕在院子外头竟然也能听见!叫你在宫中当值都是屈才,你合该去鸿胪寺,做个传胪官——”
小皇帝明朗的声音落进堂屋,朱柿慌慌忙从秦玉迢身上离开,她转头望向门外,看李首然抬脚跨了进来,“怎么样?意下如何?要不要朕引荐,叫你过去任职?”
朱柿赶忙摇头,“还是不要了,奴只想留在娘子身边。”
李首然定在门前阵阵发笑,朱柿绕开秦玉迢身前,小嘴不停嘟囔,李首然打眼去看却被爱人瞬间吸引目光,秦玉迢抬眸回望,言语里带了些许诧异,“官家怎的来了?”
李首然却似充耳未闻般,三两步上粘在了秦玉迢身上,弄得秦玉迢茫然一怔,心下不由暗道:这一个两个都是怎的?今日全要往她身上赖,还有完没完了……
秦玉迢被人箍着手臂,难受的紧,她刚想叫李首然将她放开,便听他忽而吐出一句:“秦玉迢,你今日真好看。”
李首然的心脏怦怦乱跳。
他打跨门后瞧见秦玉迢第一眼,就开始为之神魂颠倒。
他眼中的秦玉迢身遭有光,好似九天的神女般耀眼,而在这身衣裳选定之后,送去司衣司之前,他便幻想了无数次穿在女郎身上的模样。
然今日所见,当与他想象中一般无二,便更叫他情难自抑。
“那还不都是官家独具慧眼。”
帝妃互相夸赞,秦玉迢实在抬不起手臂,只能用下巴磕了磕儿郎的肩,“方才官家进门之前柿子还夸呢,说官家为妾精心准备的衣裳好看,说官家眼光真好。”
可这话叫退避到一旁的朱柿听见,又忍不住小声念叨,“哼,我才没说呢!”
瞧着小女郎是记了李首然笑她的仇。
李首然闻言松去秦玉迢,拢着她单薄的肩,细细将人打量了个遍,他瞧上去对自己亲自挑选的布料和绣样甚是满意,但无论他如何自满,外人如何评论,都不及秦玉迢的一句话,他沉声去问:“那你呢?你喜欢吗?”
“自然喜欢。”秦玉迢微微笑,“是你送的,妾都喜欢。”
李首然喜不自胜,他一冲动就又要朝人吻去,却被秦玉迢眼疾手快按下,“官家的话问了,妾的话,官家可还没答——今日娘娘上巳设宴,叫大家都往荷池去,应是也知会了官家,这都快到赴宴的时辰,官家怎么到妾这儿来了?”
李首然炽热的唇怼在秦玉迢微凉的掌心,就连热情也被一同浇灭了。
可不让亲嘴,那他就亲她的手好了。
李首然肆无忌惮抓起女郎的手腕,一连亲了好几下。
秦玉迢被儿郎无赖的样子气笑,无奈朝他后腰拧了一把 ,疼得李首然嘶一声向后躲开,“干什么拧我!很疼的,你知不知道!”
“谁叫你没个正形,快说。”秦玉迢一招制敌,这下李首然总算彻底老实下来,只见他一边防备着秦玉迢再次进攻,一边认真解释说,“我当然是来接你。”
“接我?”秦玉迢不解。
李首然揉着后腰,想不明白秦玉迢怎么总喜欢掐他腰上的肉,饶是在床上也是一样,“对啊,我难得轻松一日,还特意起了个大早把加急的折子给处理了,为的就是过来跟你一块过去。”
李首然满心满眼想的都是跟秦玉迢黏在一块,而秦玉迢却说:“你都说了难得轻松,那怎么不多睡会儿,何必来回折腾。”
“怎的?心疼我了?”
李首然挑眉握起秦玉迢的手臂,秦玉迢望着儿郎那双明亮的眼,没做回应,只心口不一地言语,“福宁殿到琼华阁隔了将近小半个宫城,官家也真是不嫌麻烦。”
“关于你的事,我怎会嫌麻烦?”
李首然笑逐颜开。
秦玉迢摸了摸小犬的脑袋,当做奖励,“走了,再不走可要迟了。”
李首然摇了尾巴,就这么乖乖被秦玉迢牵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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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荷池的路不远不近,秦玉迢碍于身份原因不能与李首然共辇,二人索性牵着手缓步赴宴而去。路上天光自然,照得人心暖暖,李首然就像个兴奋出游的少年,与结伴的秦玉迢,将最近的见闻津津乐道,讲个不停。
秦玉迢倾听着儿郎直爽的表达,虽插不上话,眼角的笑意却也未曾落下,她本就是个不善表达的人,而恰恰是儿郎的这份率真与烂漫,弥补了她内心的空白,她便最喜欢儿郎和她说话,也不觉厌倦。
如此走了大约一刻钟,秦玉迢想趁入宴前跟李首然交代些事,只能强行打断了他,“阿眠,你先等等。”
李首然听见身边人唤他,立刻噤声回眸。
秦玉迢见状如是道:“待会儿到了柳岸边入宴,依照我现在的身份,座次定是会离你离得稍远些,你切记着不要当着大家的面,执意将我的位子挪到你身边去,亦不要一直黏着我。”
“为何?你是怕他们说你怙恩恃宠吗?”
李首然不理解,站在他的角度,他是恨不能将自己喜爱秦玉迢这事叫天下人全都知晓,可秦玉迢却有她的顾虑,“是,也不是,我最怕让娘娘为难。”
“为何?”李首然站定脚步,想让她为自己解惑。
秦玉迢与之立在一棵盛开的桃树边,举目时花叶纷飞,她抬手轻轻扫落儿郎肩头的桃花,轻言,“你想,若非是娘娘顶着朝中压力,为我铺好了路,让我名正言顺留在你身边,我们又哪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安稳生活?我又有何心思安心养胎?”
“阿眠,私下里,咱俩在一块的时候,你想如何都行,必是不会有人乱说分毫,但在这种场合之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便忍一忍,莫叫有心者借此生事端,给娘娘招麻烦。”
李首然默而无言。
他垂了眸,责怪自己无能,他觉得是不是若自己足够强大,秦玉迢就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这辈子只要想坚定不移地做个好皇帝,始终都要记着两个字——克己。
秦玉迢比他更懂这个道理。
“我说的话,你可都听明白?”秦玉迢凝眸相望,李首然点点头,应了她的话,“好,我明白了,我会听你的话。”
娇嫩的桃花落于发间髻上,二人又结伴去。
后时,来到将至未至荷池的岔道边,秦玉迢扯住了李首然。
李首然心知身边人是要与他分别,并未转眸去看,果不其然,不等他出言,秦玉迢便低声道是:“妾与官家就同行到这儿,妾先过去,官家一会儿再来。”
“……”
李首然搓着秦玉迢柔软的指腹,颇有不舍之意,他又借口墨迹起来,“究竟…究竟何日,我们才能在人前顺理成章地同行,同坐,同辇,乃至死后同穴,都不再被人诟病……我真的只想和你待在一块。”
这是李首然心底最深的疑问。
能谋善断的秦玉迢,却给不了他个答案,这事绝非他们左右,就连李首然这个皇帝也不能,她向了前,勾着身后人的指节,在话落后放开,“莫管明朝如何,至少今朝我们是在一块,别多想了。”
“妾先走了。”
手掌垂落,李首然目送着人走远,而后盯着被秦玉迢牵过的掌心,会心一笑,他便听了她的话,不再纠结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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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迢领着朱柿走进柳岸时,李嘉禛已经陪着太后早早入了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