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问寒什么都能忍受，伤痛她能忍，欺辱她亦能忍，可当亲眼看着自己倾尽心血的花园，被人肆意毁坏，践踏，一株株日日辛勤耕植的花草，被人连根拔起，扔在脸上，她便再撑不下去了。

余问寒声泪俱下地诉说：“娘子，我真的没有办法，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整整三载，我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我永远都在无尽的恐惧中过活，夜深我不敢闭眼，天亮了却又不愿睁开，我畏惧，我胆怯，我难以面对一切，而我明明所求不多，就只想平平淡淡地吃一口饭，睡一次觉，缘何就这么难，我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眼泪落进湖面，宛若余问寒的命运般悄无声息，她明白世人将会嘲笑她的懦弱，但她也清楚自己能做的并不多，所幸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娘子，我不想要公道了，我好累……我只想解脱。”

眼前人的悲痛欲绝，牵动着秦玉迢慈悲的心肠，她攥起手心，何忍看女郎这样难过？

她又不曾有错。

而余问寒的绝望呼之欲出，她回了头，也认了命，“就跟他们说的一样，我的命若草芥，活着都被人轻贱，死了又有什么关系？甚至可能今日若不是碰到娘子你，都不会察觉我的离去，想必直到我的尸首被人打捞，才会有人叹上一声可惜，不过也就仅此而已…没有人会在乎我，没有人会在乎的……”

“可我在乎。”

秦玉迢掷地有声，垂寿再抬眸时，湖水已经漫过了她的小腿。

她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将手伸了出来。

“娘子。”

垂寿想要加以阻拦，朱柿在身后急得追了过来，秦玉迢却仍旧坚定地站着，她的心无杂念，只想把余问寒救回来，余问寒回过头，不敢置信地凝望去那双悲悯的眼。

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人愿意朝她伸手，有人这般笃定地回应她。

余问寒的泪如雨下。

她知晓，秦玉迢不是在哄骗她，她若骗她，就不会不惜与夏熏琅树敌，也要将她被夺走的冰券拿回来；她若骗她，就不会悄悄将她移居清荫阁，护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她若骗她，就不会在看透一切时，放过她……

秦玉迢懂她的难处，是她救苦的菩萨。

秦玉迢望见余问寒眼中的犹豫，继而沉声劝道：“问寒，你要明白世间万事万物，都没有你的命值当，活着，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无论是何问题，我们一起解决，只要你肯相信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

余问寒看着秦玉迢悬在半空的手心，如同看见了光亮，她的人生太过灰暗，从未见过这样耀眼的光，于是，她模糊了那个不好的念想。

“问寒，回来。”

秦玉迢声声呼唤，终是换得余问寒向后伸出手来，两只冰冷的手掌相握的瞬间，余问寒跪在秦玉迢的面前如泣如诉地唤道：“娘子……”

而当这声带有悔意的娘子，落进耳畔，秦玉迢便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言不怕：“我在。”

-

从玉阁的廊下，垂寿打烂了烛笼丢进早已闲置的火盆里引燃，打算供娘子们取暖。

适才打几人上岸后，朱柿便准备叫人过来处理剩下的事宜，可余问寒却坚决不愿叫外人知晓，秦玉迢看出她的欲言又止，就把她带到了临近的从玉阁，打算将事情讲讲明白。

此刻，秦玉迢站在从玉阁的匾额下发呆，她唏嘘着眼中的荒芜与破败，如今才堪堪大半载过去，一切已是物是人非，她目光所及之处，竟再寻不到宋云归存在过得痕迹，宋云归就这样被悄然抹去，叫她不免黯然。

她仍在后悔，没能劝她回头。

火盆噼啪作响，余问寒坐在阶上，心有余悸，温暖的火苗正在一点点烤干她的裙角，朱柿随手捡了个枯枝拨弄着火盆里破碎的烛笼，转眸朝秦玉迢关切道：“娘子快来烤烤火，莫要着凉了。”

秦玉迢应声而来。

朱柿一瞧见她就忍不住多嘴，“娘子真的没事吗？身子有没有不舒服？尤其是肚子？还好吗？”

秦玉迢眯眼微笑，轻声安慰起小女郎，她知小女郎今日有被吓着，“没事，我哪都好好的，小家伙也跟我一样结结实实，约莫这会儿都已经睡着了，你且放心，回去我会叫玉津来瞧。”

听见这话，朱柿也算稍稍放下心来。

余问寒却在此时，跟秦玉迢致了声：“抱歉，娘子怀着身子，还要为我做这样危险的事，我真不该……”

秦玉迢却制止了她，“可你也不想这样。”

“不是你的错。”

只是秦玉迢越这样说，余问寒就越无地自容，她垂眸抽泣了两声，秦玉迢又覆上了她的手，“夜深了，官家还在琼华阁等着，我不能在外头待的太久，说说吧，你今日执意自寻短见的原因，以及，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言及此处，余问寒抬起了头，孙樊月的威胁依稀在耳，她有一瞬的犹疑，可她现在连死都不怕，还要顾忌些什么……

余问寒忽而站起了身。

秦玉迢惑然抬眸，眼前人却在她面前背身而立，默默将身上刻意遮掩到脖颈的袖衫给褪了下去，袖衫掉落的瞬间，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就这样赫然展露，吓得朱柿登时掩面惊呼，垂寿礼貌地偏过了头。

独独秦玉迢盯着那个遍体鳞伤的背影，再压不住心底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