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

朱柿眯起双眼，努力朝秦玉迢说的方向去看，可她的眼神不是太好，加之夜色又深，仅凭几盏烛灯根本照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她便求问于垂寿，“你瞧瞧呢？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

垂寿掩着被风吹动的烛火，蹙眉应声，“好像还真是。”他在有所察觉后，回眸惊愕，“娘子我们要不要过去瞧瞧？”

秦玉迢有些挂心，便跟垂寿点了头，却被朱柿这大嗓门吆喝：“且慢，且慢！”

“怎的？”秦玉迢被人扯住衣袖，茫茫然回头。

朱柿虽未曾像他们一般瞧见人影，只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却最是小心，“娘子，咱们还不知那是人是鬼，就这般轻举妄动！万一，我是说万一碰上什么不干净的，就凭咱们几个岂能对付得了？娘子现在又怀着身子，更得处处小心，这事不成！我不放心，您若出点差池，可叫我怎么办。”

话落小女郎躲在自家娘子身后，忧心忡忡。

秦玉迢偏一身正气，“我们心中无愧，怕什么鬼神？再者说，倘若那不是鬼神，是个无辜失足的落水者，却因我们凭空的畏怯，而错过了搭救的时机，岂不追悔莫及？所以，无论是人是鬼，我们是不是都该过去瞧瞧？”

“娘子话虽如此，但我还是担心……”朱柿扭扭捏捏，就是不肯让秦玉迢过去，“且哪有落水者不奋力呼救，反倒…娘子快瞧，那东西自己又往水里去——”

朱柿看着黑影向前移动，不由惊呼，事情变得迫在眉睫。

而小女郎的话，秦玉迢也并非没有听进去，她能理解小女郎的心情，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沉声道：“既是如此，垂寿，那便麻烦你代我到那儿去看一眼，我与柿子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等你，若有什么情况，你喊一声我们便能听见，只是记得无论如何，千万顾惜自己。”

垂寿其实也与朱柿有一样的担忧，便没反驳小女郎，而当听见秦玉迢这般说，他便立刻点头应下，“娘子的法子可行，奴不怕鬼神，奴这就去看上一看，也定当按照娘子的吩咐量力而行。”

秦玉迢道了声辛苦，三人这便晃着两盏烛笼，斗胆向那人迹罕至的荷池西畔快步行去，直到陪着秦玉迢在某棵柳树下停步，朱柿才目送着垂寿大呼道：“可一定要小心啊！”

“知道了！”垂寿摆手作别。

暮春的夜，不似初春的寒，却仍有丝丝凉意刮过身旁，秦玉迢拢起裙摆，眼带忧虑地望向湖中那个单薄的身影。

垂寿来到岸边，不敢贸然上前，

便先出言试探，“你是哪宫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

可那泡在水中，半散着发髻的女郎，就好似失了魂似的，听见身后人好心的询问并未转头回应，她的背影黯然，一心就只想往前去。

垂寿见她自寻短见，赶忙好言相劝，“咱们遇见难处，就解决难处，受了委屈，就去讨回来，你莫要想不开，再往前就没有回头路，你又何至于此呢——你若，你若真遇见了过不去的坎，可以跟我们美人娘子说，我们美人娘子仁心仁德，定能帮你冰解的破，讨个公道回来。”

垂寿救人心切，不得不先斩后奏，可他亦是打心里知晓秦玉迢会赞同他此刻的做法，下一刻他的声音落进湖畔，那始终无动于衷的女郎，竟真的回了头，然引她甘愿回头的原因，并非是垂寿的许诺，而是那一声笃定的美人娘子。

垂寿就着微弱的烛火努力瞧清那张清丽的面庞，却在陡然间惊呼：“余，余才人！”

“怎么，怎么是您——娘子，是余才人。”

垂寿下意识回头唤了秦玉迢，救人他尚且可以，可合分自戕可是大事，他哪有能力处置，便知只得求助秦玉迢，秦玉迢听见垂寿的声音眼可见地慌张，她茫然吐出一句，“余氏？”

秦玉迢语毕抬脚，急步向湖畔迈去，朱柿在后头惊心胆战地追，险些都没追上她个孕妇人，而后在两柄烛笼交汇的瞬间，定在岸边的秦玉迢，终于真真切切瞧清了那人的脸。

“余娘子。”

“娘子……”

余问寒含泪哽咽，当与来人四目相对那刻，她竟在为看到秦玉迢而感到欣慰，不过很快冰冷的湖水便将她拉回当下的痛苦里，无法自拔，“您怎么来了，您不该来的。”

凝视着眼前人凄凄切切的目光，秦玉迢不由反驳：“我该来，我若不来你岂不犯傻！余娘子，究竟发生了何事？竟将你逼迫至此！只是无论发生何事，你都不该走到这一步，不若你的一死了之，只会叫亲者悲哀，仇者畅快。”

余问寒愣了神，秦玉迢的话仿若戳中了她的心，可她真的没了力气，她的心气，早已消失殆尽，光是走到此地，便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秦玉迢见状审时度势，悄悄跟垂寿使了个眼色。

垂寿便顺着余问寒走过的路，快步迈进湖水之中，“是啊，才人娘子，我们娘子说的对，您可要好好想想清楚，此一去，就什么都没了——您还是听我们娘子的话，快些上岸，奴这就接您回来。”

“别过来。”余问寒的情绪被靠近她的垂寿点燃，湖水渐渐淹过她的腰身，这是她最后的反抗，垂寿浸在她身后半丈的地方，试图向前挪动，“才人娘子。”

余问寒却将他呵斥，“我叫你别过来！”

“不成，这可不行，得叫人去。”朱柿起了急，转身就要到别处寻人，偏被秦玉迢抬手按下，“余氏既然选择了这样偏僻的地方寻短见，必然是不想被人发现，她现在情绪不稳，我们不能再去刺激她，叫人是对的，但不能是现在，你且观察着，稍有不慎，你就立刻往春和台的方向跑，那边有人夜巡。”

朱柿察觉自己思虑不周，回身点了点头。

这时间，余问寒望着岸边将熄的火光，忽而在水中阴声道：“我知你们心善，不愿见死不救，一心想要救我上岸，只是你们说的道理，我又何尝不懂，此局难破，我哪有能力解决，又有什么本事去对抗……”

哽在喉中的那个名姓，被她死死压在心头，哪怕是到了现在，她还是没有勇气开口。

再忆起那双狠绝的眼，她在水中止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