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年暮春拾伍
云深不知处,阴,风肃。
午后听学未毕,戒律堂忽然有人来报——
有弟子违逆家规,擅闯寒室。
蓝氏弟子列队押送,神色凛然。
课堂当即中断,蓝先生移步前往戒律堂,众弟子也随众随行。
我握着折扇,跟在队伍末尾,目光淡淡扫过那座肃穆如狱的建筑。
早就听说,戒律堂不轻开,一开便见血。
进去时,堂中已坐着几位蓝氏长老。
正中案前,那名犯错的弟子正跪在地上,双臂被戒尺打得通红,脊背渗血,整个人抖如筛糠。
蓝先生垂眸,声音冷得像冰:
“家规三千,你竟连‘不可喧哗’都守不住?”
弟子哽咽:“弟子……知错。”
“知错不改,便是不敬。”
蓝氏长老抬手,又是一记戒尺落下,脆响震得满堂空气都缩了一下。
全场肃然。
我站在堂下角落,却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冷笑。
很低,很轻,几乎无人听见。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里藏的是什么。
他们拼命要守的,不过是几层皮相;
他们拼命要罚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节;
他们自以为在治人,其实是在教人不敢思、不敢想、不敢活。
无臣何来君?
无卑何来尊?
这整个云深不知处的秩序,
不过是靠惩戒、威压、恐惧硬堆出来的。
老子说得最精准:
夫礼者,忠信之泊也,而乱之首也。
礼越繁,心越薄;
罚越重,心越乱。
那些戒尺与家规,
越是森严,
越暴露内心的空虚与恐惧。
我低头,折扇轻轻一合。
眼里那点冷笑,早已藏得干干净净。
旁人只当我是胆小不敢看,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不敢看,
是看透了。
兄长塞给我的那卷帛书,
与这戒律堂的每一声脆响,
互相印证。
他们修他们的雅正,
我守我的藏锋。
他们罚他们的过错,
我记我的生路。
戒律堂的惩戒继续进行,
我静静站在角落,唇角微弯。
——
这云深不知处,不是书院,是戏台。
而我,是台下只会摇扇的看客。戒尺落下的脆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犯错的弟子匍匐在地,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在颤抖。
满堂蓝氏子弟端坐左右,一脸肃穆,仿佛这森严礼法,便是天地正道。
我立在角落,指尖轻抵折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夫礼者,忠信之泊也,而乱之首也。
这云深不知处,从来不是书院,是囚笼。
就在此时,蓝启仁忽然抬眼,目光如刺,直直钉在我身上。
他声音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与暗讽:
“聂二公子,身为客人,当守客礼。
当年你兄长聂明玦在此,一言不合便掀桌而起,狂悖无礼,视蓝家规矩如无物。
你莫非要学他,做那掀桌之客,乱我云深?”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看戏、鄙夷、挑衅,落在我身上。
暗讽兄长。
辱我聂氏。
拿礼法压我。
拿当年旧事,戳我最痛的地方。
我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一紧。
那股一直被我按在心底的、藏了无数日夜的戾气,瞬间炸了。
暴躁,像火一样从心底窜了上来。
兄长塞给我帛书,教我藏锋,教我保命,不是让我在这儿被人指着鼻子暗讽他的!
不是让我把聂氏的脸面,踩在蓝氏的戒尺下!
我猛地抬起头,不再装作懵懂懦弱的样子,折扇“啪”地一声展开,指尖抵着扇骨,目光里没有了半分怯懦,只剩淬着冷的锋芒。
蓝先生见我这般,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带着警告:“聂氏二公子,客随主规,天随地定,这是最基本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