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锶张了张嘴:“我……可是,我觉得天子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子。”
“您可以这么认为。士林还有无数人对灵帝口诛笔伐呢,他们直言灵帝昏庸无道。”陆节语重心长,“天下人热烈期盼明君,可是,实际上,明君从来都少见。但这并不妨碍刘汉拥有天命。因为汉室是正统,所以袁术是黑山贼;因为天子在谷门的一番话,所以袁绍沦为君侧之贼。吴县陆氏压不过汝南袁氏的门第和声望,只有刘汉正统能压袁氏一头。”
李锶喉咙发紧,他的视线从陆节身上移开,落到门外的夜色里。
张绣舔了舔嘴唇:“那……我叔父和新野阴氏计较,是不是有所不妥?南阳郡那么多豪族,倒也没必要非跟阴氏过不去。其实,阴夔虽然让我叔父丢脸,但是阴夔的堂弟很快就去了军营,给我叔父赔礼谢罪。只是,我叔父咽不下那口气,所以就……呃,派兵去给阴氏添堵了。”
“无妨,”陆节语气平淡,“我方才已经说了,新野阴氏原本就在逐渐衰落,我们应该留下阴氏,但没有必要扶持他们。张校尉是庙堂派到南阳郡的最高军事长官,阴夔当众损伤张校尉的权威,理应承受一些后果。”
“哦,”张绣点头。
李锶蓦然回头,他看向陆节,“天子有没有记恨我们?”
陆节微怔,袖中的手瞬间渗出薄汗。
李锶忘了眨眼,他只是盯紧陆节。
陆节面色坦然:“我们有董皇后。外戚执掌庙堂是我朝的惯例。现如今,董公就是外戚。天子深明大义,他没有记恨我们,因为董公掌权理所应当。”
李锶脱口而出:“你刚刚说,后族大多下场凄惨!”
“对,后族大多下场凄惨。但是,天子的母族大多富贵绵长。我正在盼着董皇后生下皇子。有董公和诸位将校在,董皇后的皇子岂能不是太子?岂能不是未来的天子?”陆节面不改色。
李锶眸光流转,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提了一壶酒来,遂低头斟酒。
陆节将李锶脸庞上的松弛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端起汤盏。
等热水入喉,陆节终于感觉自己缓过一口气。
“我尚未收到关于张校尉和新野阴氏的奏疏。张校尉如此急切地给您传信,是不是南阳有人给他施压了?”陆节柔声询问张绣。
“长史,您真聪明!”张绣立马回答,“南阳太守荀爽就给阴氏说好话!我叔父说阴氏有个族人叫阴修,阴修曾经举荐荀彧、荀攸,和颖川荀氏交情不浅。而且,董公似乎对这个阴修也不错。我叔父的幕僚说,董公特意征辟阴修,还让他做了九江太守。”
陆节失笑:“阴修已经不是九江太守了。中平六年秋,董公举荐阴修为九江太守;初平三年,董公同意阴修调任吴郡太守;今年,阴修升任大鸿胪,他好像是在四天前刚刚入京,还没正式上任。”
“大鸿胪?九卿之一,这是高升啊!”张绣瞪大双眼,“董公不会真的喜欢他吧?”
陆节笑了笑:“庙堂早在把阴修调往吴郡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好了让他今年入京。阴修出身南阳豪族,南阳郡又被划归司隶。庙堂开始尝试在南阳推行上等户新政,而阴修本人,还和袁绍有旧谊。他不适合留在地方了。”
张绣睁大眼睛。
“但是,初平三年之时,阴修已经在九江郡待了近三年,与当地豪族产生了勾连。因此,庙堂没有直接调阴修入京,而是先把他调往吴郡,然后选择在今年下达诏书,任命他为大鸿胪。吴郡虽然边远,却是富庶名郡,庙堂认为阴修这种人一般是愿意去吴郡赴任的。当然,事实上,他也确实去了。”陆节娓娓道来。
张绣愣愣地听着,“那,庙堂不担心他和吴郡豪族勾结吗?”
李锶翻了个白眼,这小子真蠢。
陆节抿唇笑:“我的宗族在吴县有一定威望,应该可以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更何况,庙堂并未打算给阴修和吴郡豪族留下勾连的时间,阴修调任吴郡太守后,仅仅时隔一年,庙堂就让他入京当九卿了。”
“哦,”张绣讪讪地挠头,“也就是说,董公并不喜欢阴修?”
陆节微微颔首。
张绣彻底松了一口气,他随即抱怨:“南阳那位荀太守,貌似和任何一个士族都有交情。我叔父不喜欢他。”
“嗯,各个士族之间的关系确实错综复杂,颖川荀氏名誉满天下,自然人脉广泛。”陆节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荀太守会与他的人脉站在一边。”
张绣目露困惑。
李锶也再次看向陆节。
陆节将荀爽密信之事的原委如数道来,末了,他说:“董公已经知晓此事,打算等明日李校尉离京之后,就召心腹商议南阳异动。您二位自然都在议事之列。故而,我就提前透露此事了。”
张绣眨了眨眼:“士人与士人原来不是一条心,出卖起来这般痛快吗?”
“不,这不是出卖,这是忠臣的作为。”陆节抬眸,“天子在上,刘汉天命四百年,庙堂屹立于洛阳,荀太守理应将南阳豪族的异动上报庙堂,否则,他就是不忠。这是刘汉正统给予他的束缚。”
张绣咽了咽唾沫:“哦。”
李锶沉默不语。
“我不懂排兵布阵的道理,也不懂驻兵防守的关窍。”陆节笑道,“明日议南阳之事,只能请诸位教我了。”
张绣咧开嘴笑:“好说。既然董公想议南阳,在南阳驻防的人又恰好是我叔父,我这就回房去看南阳的舆图,明日必定说出个名堂!”
陆节含笑点头。
少顷,张绣起身,行礼离开。
屋内,陆节继续批改公文。
李锶坐在案几的右侧,提着酒壶,自斟自饮。
“陆幼朴,你一定得对庙堂多上心,多盯着点儿各州郡的长官,还得把公卿盯紧,我们不能被害了。”李锶的声音突然响起。
陆节抬头,发现李锶面带醉意、眼神却清明。
“好,”陆节语气温和,“您若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可以去兰台翻一翻典籍,看多了,您心里就有数了。”
李锶叹了口气:“看不懂。你知道的,我之前请过幕僚,都是士族出身,祖辈都有人做官。但是他们说话文绉绉,我听不太明白,而且,感觉他们的话很虚。譬如说,都与我讲忠君,我听得犯困,直到今晚,我才发现天子原来真的有用。”
陆节没再多言,他低头,接着批改文书。
李锶依然坐在旁边。
直到陆节忙完,准备歇息,李锶才起身离去。
此时已是深夜,陆节侧身躺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双眼微阖。
唉,他明晚必须回家歇一歇了,他想见维夏。
今夜又安抚了一番凉州小将。陆节闭着眼睛叹气,他委实亟需顾茂的安抚。